这话说得很有技巧。既点出了李斌面临的困境,又暗示了这种困境並非孤例——整个黄埔系在华北的布局都可能调整。
杨汉庭听完,沉默了。
他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嘆了口气。
“树琼,”他睁开眼,看著李树琼,眼神复杂,“你说……咱们这些人,拼死拼活,到底图什么?”
这个问题,李树琼没法回答。
--
客厅里又安静下来。
白清莉的哭声已经小了,变成压抑的抽泣。白清莲扶著她坐在另一边的沙发上,轻声说著什么。
壁炉里的火噼啪作响。
李树琼看著杨汉庭颓丧的样子,忽然想起白云瑞的话——“小人不可得罪”。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叠好的纸,放在茶几上,推到杨汉庭面前。
杨汉庭一愣:“这是……”
“滙丰银行保险柜的凭证和密码。”李树琼说,“从周志坤身上搜出来的。”
杨汉庭的眼睛猛地睁大,伸手拿起那张纸,展开。上面確实是滙丰银行的印章和手写的密码,还有保险柜的编號。
他抬起头,看著李树琼,眼神里满是惊讶:“这……这怎么在你手里?”
“上海的事办完后,我整理周志坤的遗物,找到了这个。”李树琼说得很平静,“我拿回去给老爷子,他说,白家送出去的钱,没有再拿回来的道理。让我交给杨哥处理。”
“交给我处理?”杨汉庭重复这句话,握著纸的手微微发抖。
“对。”李树琼点头,“老爷子说,这是白家的一点心意,感谢杨哥和清莉姐这些年给白家做的事儿。”
这话说得很客气,但意思杨汉庭懂——这是封口费,也是买路钱。
他看著手里的纸,又看看李树琼,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说什么。
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有些哽咽:“老爷子……老爷子太客气了。”
“应该的。”李树琼说。
杨汉庭把纸小心折好,放进內衣口袋。做完这个动作,他的脸色明显好看了些,腰板也直了些。
钱这东西,有时候真是续命的药。
“树琼,”他再次开口,语气已经恢復了平时的精明,“这笔钱……你打算怎么处理?”
李树琼看著他:“老爷子说交给杨哥处理,就全凭杨哥做主。”
杨汉庭沉吟片刻,压低声音:“这样,我手里有盖了章的调查函。明天一早,咱们俩去滙丰银行,就以查案的名义,把保险柜里的东西扣了。到时候……你六我四,怎么样?”
他说这话时,眼睛盯著李树琼,观察他的反应。
李树琼摇摇头:“杨哥,这钱是白家给你们的,我不要。”
“那怎么行?”杨汉庭说,“这事是你办的,钱也是你拿回来的,於情於理……”
“我真的不需要。”李树琼打断他,语气坚决,“杨哥,你们现在正是用钱的时候,打点关係,疏通门路,哪样不要钱?这钱你们留著,有用。”
杨汉庭看著他,眼神复杂。
他知道李树琼说的是实话。如果真的被调走,上下打点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如果调不走,留在北平站,也需要钱来稳住自己的位置。
这笔钱,確实来得及时。
“树琼,”他伸手拍了拍李树琼的肩膀,声音诚恳,“你这个兄弟,我认了。以后有什么事,儘管开口。”
“杨哥客气了。”李树琼说。
杨汉庭站起身:“那……我们就先回去了。明天一早,我去银行办事。”
“好。”
白清莉也站起来,眼睛还是红的,但情绪已经稳定多了。她走到李树琼面前,轻声说:“树琼,谢谢。”
“清莉姐客气了。”
白清莉又看向白清莲,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点头,转身跟著杨汉庭走了。
李树琼白清莲送他们到了大门外。
李树琼看著杨汉庭夫妇匆匆离开的背影消失在雪夜里。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却发现白清莲还站在原地。
她低著头,肩膀微微发抖。
“怎么了?”李树琼问。
白清莲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痕。
李树琼愣住了。
“清莉姐刚才……”白清莲的声音哽咽,“刚才跟我说了好多话。”
“她说什么了?”
“她说……”白清莲的眼泪又掉下来,“她说她很羡慕我。说我至少还有李家这棵大树,还有个家。而她……她和杨哥,可能马上就要分开了。”
她擦了擦眼泪,继续说:“她说如果杨哥被调走,她也只能跟著走。可她捨不得北平,捨不得白家,捨不得……捨不得这一切。”
她越说越伤心,声音断断续续的:“她还说……说我傻。说我不该这么委屈自己,说我该为自己打算……”
说到这里,她再也说不下去了,蹲在地上,抱著膝盖,哭出声来。
那哭声压抑了很久,终於在这一刻爆发出来。像个受尽了委屈的孩子,终於找到了可以哭的地方。
李树琼站在她面前,看著她颤抖的肩膀,听著她压抑的哭声,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他想伸手去扶她,可手抬到一半,又停住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客厅里只有她的哭声,和壁炉里火苗噼啪的声音。
窗外的雪,还在下。
越下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