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树琼独自坐在白家大院的客厅里,盯著那部黑色的电话机看了很久。
他知道,白家大院的电话一定被监听了。赵仲春既然派人监视白家,怎么可能放过电话线?说不定现在就有耳朵贴在分机上,等著他或者白家人说什么不该说的话。
但有些电话,必须打。
李树琼深吸一口气,拿起话筒,拨通了南京保密局总机的號码。
“喂,保密局总机。”还是那个刻板的女声。
“请转毛局长办公室。”李树琼说,声音平稳,“我是北平警备司令部情报处长李树琼,有紧急事务。”
“李处长,请稍等。”
等待的嘟嘟声响起。李树琼能想像到,此刻在白家大院外某个监听点里,记录员正飞快地记录著他的通话——时间、对象、第一句话。这些记录,很快就会送到赵仲春的办公桌上。
那就让他听吧。
“餵?”毛人凤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响起,依旧温和,依旧带著距离感,“树琼啊,这么晚打电话,有事?”
“毛局长,打扰您休息了。”李树琼语气恭敬,但开门见山,“北平这边出了点事,必须向您匯报。”
“哦?什么事?”
“我岳父白家,被咱们北平保密站的人监视了。”李树琼说,“已经盯了四天,车就停在大院对面。今天还登了报,闹得沸沸扬扬。”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有这事?”毛人凤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谁干的?”
“新来的赵站长,赵仲春。”李树琼直接点名,“毛局长,白家虽然不是什么显赫世家,但在北平也算有头有脸。我岳父(其实是妻子的大伯)白云瑞向来本分经商,从不涉足政治。赵站长这样明目张胆地监视,不仅坏了白家的名声,也让我和家父脸上无光。”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家父在前线带兵打仗,听说这事后,很不高兴。”
这话说得很重。搬出李斌,就是在告诉毛人凤——这不是小事,已经牵扯到前线將领的情绪。
“树琼啊,”毛人凤缓缓开口,“你先別急。赵站长刚到北平,可能做事有些欠考虑。我会问清楚的。”
“毛局长,”李树琼继续说,“我知道,保密局有保密局的规矩,要整顿,要立威。但如果非要从白家开刀,那……”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杨汉庭和白清莉可以立刻辞职,离开北平,去香港。他们的位置,赵站长可以安排自己的人。我只希望,保密局能放过白家一马。这是我最后的请求了。”
电话那头,毛人凤沉默了很久。
久到李树琼以为线路断了。
“树琼,”毛人凤终於开口,声音比刚才严肃了些,“你是李將军的儿子,也是我的老部下。有些话,我说得直接点——赵站长去北平,是执行任务。他的工作,我不便过多干涉。”
李树琼的心沉了下去。
“但是,”毛人凤话锋一转,“白家既然是你岳家,又是正经商人,確实不应该被无故监视。我会给赵站长打电话,让他注意方式方法。至於杨汉庭和白清莉……”
他顿了顿:“如果他们想走,可以走程序申请。保密局不是监狱,来去自由。”
这话说得很圆滑——既给了李树琼面子,说会让赵仲春“注意方式”,又没有实质约束;既允许杨汉庭夫妇辞职,又不直接承诺保护白家。
“谢谢毛局长。”李树琼说,声音里听不出喜怒,“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嗯,那就这样。”毛人凤说,“你在北平,也要多注意。现在时局复杂,做事要谨慎。”
“是。”
电话掛断了。
李树琼慢慢放下话筒,手心全是汗。
毛人凤的態度,不出他所料——表面上和稀泥、打太极,但其实是默许了赵仲春的行为的。
那下一步,就看赵仲春听不听招呼了。
如果不听……
李树琼走到窗前,看著外面漆黑的夜色。
那就只能把事情彻底闹大了。
反正现在国共双方在华北、东北、中原打得不可开交,蒋介石马上就要当总统,正是需要前线將领卖命的时候。在一个手握重兵的兵团司令和一个保密站长之间,南京会选择谁?
答案,不言而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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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杨汉庭坐在家里书房,面前摊著一张信纸。
他已经写了一个多小时,还是只写了抬头:“辞职报告”。
笔尖悬在半空,墨水滴下来,在纸上晕开一个黑点。
白清莉推门进来,手里端著杯茶:“还没写好?”
“写不出来。”杨汉庭苦笑,“写了二十年报告,第一次写辞职的,手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