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了白清萍穿著灰布军装、扎著两条麻花辫的样子。那时候的她,眼睛亮得像星星,说起革命理想时,整个人都在发光。
“李默,等革命胜利了,我们要一起建设新中国!”
“我们要去最艰苦的地方,去最需要我们的地方!”
“个人感情要服从革命需要!”
那些话,言犹在耳。
这些年,她经歷了太多——松江的软禁,周志坤的绑架,白家的囚笼,身份的尷尬,还有……他的背叛。
她的理想,还坚定吗?
如果她还坚定,那么送她去美国,远离战场,远离革命,对她来说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背叛。
意味著放弃。
意味著她这些年所有的坚持、所有的牺牲,都成了一个笑话。
她会恨他的。
一定会。
李树琼闭上眼睛。
寒风颳过胡同,捲起地上的落叶,沙沙作响。
那就恨吧。
这个恨,他受了。
谁让他……太爱她了呢。
爱到寧愿她恨他,也要她活著。
爱到寧愿自己承受所有的痛苦,也要给她一条生路。
李树琼睁开眼,继续往前走。
脚步很稳。
但心里,已经裂开了一道口子。
很深,很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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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小院时,已经很晚了。
刘妈已经睡下,白清莲的臥室还亮著灯。
李树琼站在院子里,看著那扇窗。
窗纸上映出白清莲的身影——她坐在桌前,好像在看书,又好像在写信。影子很安静,很单薄。
他想起那天晚上,她蹲在地上哭的样子。
想起她说“我只想你能好好活著”。
想起她说“我只想我们能像普通夫妻一样,说说话,吃吃饭”。
这个善良的姑娘,什么错都没有,却要承受这一切。
李树琼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屋。
客厅里很暖和,壁炉里的火还燃著。桌上放著一碗粥,用棉垫子捂著,还冒著热气。
他走过去,掀开盖子。
小米粥,煮得很稠,里面加了红枣和莲子。
是白清莲给他留的。
李树琼坐下来,慢慢喝著粥。
温热的粥滑进胃里,暖了身体,却暖不了心。
喝完粥,他走到书房,关上门。
从抽屉里拿出那个笔记本——路显明留给他的那个。
翻开,里面夹著那张写有荣昌当铺地址和密码的纸条。
上海。
他必须去一趟。
取回密码本,查明“老鹰”的身份。
这是路显明交给他的任务,也是组织交给他的任务。
但除此之外……
李树琼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字:
“送清萍离开。越远越好。”
写完,他把纸折好,放进內衣口袋。
然后,他开始写去上海的计划。
理由已经想好了——先去南京负荆请罪,然后顺便去上海处理一些“私事”。
时间,就定在下周。
一切都安排妥当。
窗外的夜色,深不见底。
北平的冬天,还要持续很久。
但有些事,不能再等了。
李树琼放下笔,走到窗前。
远处,白家大院的方向,一片漆黑。
清萍,对不起。
他在心里说。
但你必须走。
这是我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