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知道那是谁家的太太、小姐?万一又是一个背景通天的,伸出去的手,搞不好就是下一个方刚。
就在陈九心里默念著这条“保命法则”时,手电筒的光柱边缘,忽然扫到了一个身影。
一个女人的身影。
她独自站在前方路灯几乎照不到的昏暗处,倚著墙,微微低著头,像是在等人,又像是走累了在歇脚。她穿著一件深色的呢子大衣,款式简洁,但料子和剪裁一看就不是便宜货。头髮整齐地綰在脑后,露出白皙的颈子。手里提著一个小小的布包。
陈九的心臟猛地一跳。手电筒的光下意识地定住了。
“站住!什么人?这么晚在街上干什么?”职业习惯让他几乎要脱口而出这句盘查的套话。
然而,话到嘴边,却硬生生卡住了。
因为他看到那女人缓缓抬起了头。
路灯昏黄的光线斜斜地打在她脸上,映出一张清秀但过分苍白的脸。她的眼神很静,静得没有一丝惊慌,甚至没有一丝被强光照射时该有的闪烁。她就那样平静地看著陈九,看著那束指向她的光,仿佛在看一件与己无关的事物。
这种异常的平静,比任何惊慌失措都更让陈九感到不安。
“师、师父……”小徒弟王顺紧张地拽了拽他的袖子,声音压得极低,带著哭腔,“別……別惹事儿……”
这一拽,让陈九打了个激灵。他猛地想起方刚的下场,想起同僚们私下的告诫,想起这兵荒马乱的年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他怎么会忘了?自己这几十年的老油条,警觉性还不如一个刚入行的小徒弟?
陈九喉咙动了动,那句盘查的话最终咽了回去。他手腕一偏,手电筒的光柱迅速从那女人身上移开,故作隨意地扫向旁边的墙壁和地面。
“咳,”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那女人听见,又像是自言自语,“这破路灯,又坏了……走吧,前头看看。”
他拉了一把还在发愣的王顺,目不斜视地从那女人身前五六步远的地方走了过去。脚步比平时快了些,背脊却挺得笔直,努力维持著巡警应有的、却在此刻显得格外虚张声势的威严。
直到拐过街角,彻底脱离了那女人的视线范围,陈九才觉得后背的肌肉鬆弛下来,一层细密的冷汗不知何时已经沁了出来。
王顺这时才敢大口喘气,他凑到陈九耳边,用气声急急地说:“师父……刚才,刚才那女的……我好像见过!”
陈九心头一凛:“什么?”
“照片!上头前阵子不是发过一些需要『留意』的人员照片吗?让咱们认脸,说是见了別声张,立刻上报。”王顺努力回忆著,“里头有一张……好像就是她!说是……说是西城白家的一位小姐!”
白家?!
陈九倒吸一口凉气,猛地捂住了王顺的嘴,力道之大,差点让徒弟背过气去。
“闭嘴!”他低吼,眼睛瞪得溜圆,警惕地环顾四周,確认无人后,才咬著牙,一字一顿地告诫,“给老子记住!今晚,咱俩什么也没看见!哪儿有什么女人?啊?!路灯坏了,黑漆漆的,咱就顺著道儿巡逻了一圈,啥也没有!听明白没有?!”
王顺被师父从未有过的严厉嚇住了,忙不迭地点头,眼神里充满了后怕。
陈九鬆开手,心还在怦怦直跳。白家……那可是连保密局新来的赵站长碰了都得灰头土脸的大家族。这趟浑水,別说他一个小小的巡警,就是警察局长来了,恐怕也得掂量掂量。
他无比庆幸自己刚才的“懦弱”和徒弟及时的提醒。
他並不知道,自己这份出於自保的谨慎,无意中绕开了一个怎样的漩涡,又错过了怎样一个“立功”的机会——当然,更可能是送命的机会。
他和小徒弟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街道的另一头,仿佛从未出现过。
而被他们“忽略”掉的那个女人——白清萍,依然静静地站在原地。
她看著那两道仓惶逃离的背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直到手电筒的光完全消失,街道重新被黑暗和寂静吞没,她才几不可察地、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嘴角。
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冰冷的確认。
確认了这混乱时局下,人心自保的法则;也確认了她为自己选定的、下一个“猎手”的成色,似乎不太够格。
她轻轻拉了拉大衣的领子,提起那个不起眼的布包,转身,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另一条更狭窄、更黑暗的胡同。
她的猎物,需要更“合適”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