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线
春夜的北平,风里还夹著最后一丝料峭。
白清萍——或者说,此刻街上那个穿著半旧学生装、帽檐压得很低的清瘦“青年”,已经在第五中学斜对面的茶摊坐了整整三天。
她面前摆著一碗凉透的大碗茶,目光却透过氤氳的热气(摊主刚给隔壁桌续上水),牢牢锁著校门口。
早晨七点二十,白清莲准时出现。浅蓝色旗袍,外面罩著米色开衫,手里拎著个布包,头髮梳得一丝不苟。她走进校门时,还会对门房大爷点点头——那个温婉的、带点书卷气的女教师形象,完美无缺。
午后两点十分,白清莲离校。今天没去图书馆,而是拐进了两条街外的小公园。
白清萍放下茶碗,铜板搁在桌上,起身跟了上去。
公园长椅上,白清莲坐著看书。约莫十分钟后,小娟出现了——还是那两条油亮的大辫子,只是神色比在工厂时谨慎了许多。她装作路人经过,弯腰繫鞋带,起身时,一本薄薄的练习册“不小心”掉在长椅旁。
白清莲自然地捡起来,递还。两人的手有一瞬间的交叠。
练习册里夹著东西。
白清萍站在一棵老槐树后,眼神冰冷。这已经是她三天內看到的第三次接头。地点变了,方式更隱蔽,但规律摸清了:每隔一天,午后或傍晚,短暂接触,传递纸条。
不是偶遇,是任务。
白清萍心里那点侥倖彻底灭了。清莲不是被临时拉来帮忙的,她是被发展了的——虽然看那生疏的警惕动作、递还练习册时微微发颤的手指,她大概率只是个最外围的“通信员”,或者给进步学生提供临时庇护的“安全点”。
但这就够了。在保密局眼里,只要沾上边,就是“同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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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南城一家简陋的夜校刚下课。穿著工装、学生装的男男女女鱼贯而出,小娟拎著水桶和抹布,最后一个从教室里出来。
她锁上门,转身要走,却发现走廊阴影里站著个人。
“谁?”小娟猛地后退半步,手摸向腰间——那里藏著把裁纸刀。
“別紧张。”阴影里的人走出来,是个清瘦的年轻人,帽檐压得很低,声音有些沙哑,“我表妹以前在永丰厂干活,叫刘小娥。她提过你,说你心善,帮过她。”
小娟愣了愣,眼神里的警惕稍松,但手指还捏著裁纸刀:“刘小娥?她……她不是回老家了?”
“是回老家了。”白清萍往前走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临走前让我带句话:最近风声紧,有些事……太显眼了容易招祸。”
小娟脸色“唰”地白了。
她盯著眼前这个陌生人,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不是傻子,这话里的警告意味太明显了。
“你到底是什么人?”小娟声音发紧。
白清萍没回答。她只是抬起眼,帽檐下的目光像冰锥一样刺过来:“你接触的那位女老师,姓白,家住铁狮子胡同附近。她夫家姓李,北平警备司令部的情报处长李树琼,是她丈夫。”
小娟倒抽一口凉气。
“她家背景太复杂,身后经常有保密站的人盯著。”白清萍一字一顿,“你继续找她,不是帮她,是害你自己。”
说完,她转身就走,脚步又快又轻,眨眼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黑暗里。
小娟站在原地,水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抹布散了一地。她扶著墙,腿有点软。
那个女老师……是在北平最近一段时间出尽了风头的李树琼的妻子?
她不知道。组织上只告诉她,白老师可靠,有同情心,可以传递非核心消息。没人告诉她,白老师背后站著那样一尊大佛。
如果被保密局发现……
小娟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想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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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狮子胡同,李宅。
白清萍像一片贴在墙上的影子,伏在后院外墙的拐角。这里能看见二楼臥室的窗户——白清莲的房间。
灯亮著。
窗帘没拉严,留了一条缝。白清莲坐在书桌前,手里捏著一张纸条,看了很久。灯光照在她侧脸上,映出紧蹙的眉头和微微发白的嘴唇。
她看一会儿,就抬头望望窗外,眼神茫然又恐惧。
最后,她站起身,走到炭盆边——北平二月,屋里还烧著炭取暖。她蹲下身,將纸条凑到炭火上。
火苗“嗤”地窜起,吞没了纸片。橘红色的光映在她脸上,那双总是温温柔柔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也跟著烧成了灰。
白清萍的心狠狠一揪。
她想起很多年前,白家大院里,那个怯生生跟在她身后的小丫头。梳著双丫髻,说话细声细气,被她牵著手去花园摘花,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姐姐,这朵好看吗?”
“姐姐,你等等我……”
“姐姐……”
可现在,窗里那个人,在烧一张可能让她万劫不復的纸条。她在害怕,在挣扎,却还在做。
如果我没有失踪,如果我没有回来……
白清萍喉咙发紧。如果她没有离开北平,清莲就不会被推到李树琼身边,不会成为名义上的“李太太”,也许……也许她还在学校里安安静静教书,嫁一个普通人,过著平静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