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这么说的。”李树琼盯著他,“冯掌柜,这事……您怎么看?”
冯伯泉沉默了几秒。
这几秒里,李树琼紧紧盯著他的脸——眉毛、眼角、嘴角,任何一丝细微的肌肉牵动都可能泄露真相。
但没有。
冯伯泉的脸上没有任何“震惊”“错愕”“愤怒”之类的表情。他只是微微蹙眉,像是在思考一件棘手但並非不可理解的事。
这不对。
如果路显明这套说辞是真的,如果“高层可能有叛徒”是真的,冯伯泉作为北平地下组织的资深联络人,听到这种消息,第一反应绝不可能是这样平静。
除非……他早就知道。
除非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设计好的。
李树琼心里最后那点侥倖灭了。他端起茶杯,也喝了一口。茶是普通的茉莉花茶,香味廉价,有点涩。
“树琼,”冯伯泉终於开口,声音平稳,“路显明同志的情况组织上清楚。他现在东北,有些……情绪,做事可能不够周全。你刚才说的这些,我会向上级匯报核实。至於密码本和『老鹰』的事,组织上会有判断。”
滴水不漏。
完全是一套標准的外交辞令。
李树琼点点头,將钢笔往前推了推:“这里面是密码本、胶捲,还有段先生说的那些话,我都记在这张纸上了。”他又从怀里掏出一张摺叠的纸,放在钢笔旁边,“所有东西都在这儿了,您查收。”
冯伯泉看了看钢笔和纸条,又看向李树琼:“你自己没留什么?”
“没有。”李树琼回答得很乾脆,“既然是组织的事,就该全部交给组织。我留著没用,也不该留。”
他说这话时,眼神坦荡得像最忠诚的士兵。
冯伯泉看了他几秒,终於伸手收起钢笔和纸条:“好,我会转交。”
“那我先走了。”李树琼站起身,拿起大衣,“还得去见一趟杨汉庭,天津那边有点事要处理。”
“李先生慢走。”
李树琼走到后门,手搭在门把上,顿了一下,回头:“冯掌柜。”
“嗯?”
“如果……真是老路留下的任务,需要我做什么,我一定完成。”
他说得很认真,眼神坦诚。
冯伯泉看著他,点了点头:“我知道。”
门推开,外面是书店后院堆杂物的窄巷。上午的阳光斜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李树琼一只脚迈出去,身后忽然传来冯伯泉的声音,很轻,但清晰:
“前几天,白清萍同志已经跟著史小娟盯到了这个地方。”
李树琼身体一僵,停在门口。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是欣慰,更是担忧。
“可惜我们太大意了,她太警觉,现在又失踪了。”冯伯泉的声音从屋里传来,平静无波,“但相信她现在很安全。”
巷子里的风吹过来,带著早春的凉意。
李树琼站在那儿,背对著门,沉默了好几秒。
然后他说:
“那就好。”
声音很稳,甚至带著点如释重负——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好”是什么意思。
好在她还活著。
好在她没被找到。
好在她还能继续藏在暗处,不用再回到那个冰冷的、被审查被隔离的命运里。
他拉开门,走出去,没再回头。
脚步声在窄巷里渐渐远去。
后屋里,冯伯泉坐在桌边,摘下了老花镜,揉了揉眉心。他听著那脚步声彻底消失,才轻轻嘆了口气。
墙角的阴影里,一扇几乎和墙壁融为一体的暗门悄无声息地滑开。
一个人走出来。
是於岩。
他还穿著那身参谋处长的制服,只是没戴帽子,脸上那副圆滑的笑容也卸掉了,露出底下真实的疲惫。
“他全交了?”於岩看著桌上那支钢笔和纸条。
“全交了。”冯伯泉点头,“连备份都没留。”
“你觉得他信了吗?”
“信不信不重要。”冯伯泉重新戴上眼镜,“重要的是,他把该说的都说了,该交的也都交了。態度上,过关了。”
“这场测试……”於岩走到桌边,拿起钢笔,在手里掂了掂,“是不是有点过了?老路在东北被处分,心里有怨气,搞出这么一出,我们却拿来测试自己同志……”
“正因为是老路搞出来的,才更要测试。”冯伯泉站起身,走到窗边,看著外面空荡的巷子,“李树琼和老路在松江有过节,老路现在处境不好,突然绕过组织私下联繫他,给他一个『高层可能有叛徒』的惊天秘密——这种情况,换了你,你会怎么选?”
於岩不说话了。
“他选了上报,选了全部上交。”冯伯泉转过身,“这说明至少在现阶段,他依然选择信任组织程序,而不是被私人恩怨或猜疑支配。”
“那白清萍呢?”於岩低声问,“她要是知道我们在测试她爱的人……”
“她不会知道。”冯伯泉摇头,“而且李树琼最后那句话……你听出来了吗?他不想她被找到。”
两人都沉默了一下。
窗外的阳光很好,透过玻璃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
那支黑色的钢笔躺在光斑边缘,沉默著。
它曾经藏著一个秘密,现在秘密被交出去了,它空了。
就像很多人一样——交出了该交的,剩下的,只有等待。
等待组织的判断,等待下一个任务,等待命运的安排。
或者,像白清萍那样,选择不等待。
“通知上面吧。”冯伯泉终於说,“李树琼同志的忠诚度审查,初步通过。但后续观察还要继续,尤其是……他和白清萍的关係,还有天津那边新冒出来的线。”
於岩点点头,將钢笔收进口袋:“那这支笔……”
“按程序走。”冯伯泉说,“该查的查,该核实的核实。如果真是老路私自行动,组织上会处理。如果是別的……那就更复杂了。希望老路別是自作主张,否则他一个老红.....太让我看不起他了?”
窗外,巷子尽头早已空无一人。
只有风还在吹,捲起地上的尘土和碎纸,打著旋儿,又落下。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又仿佛,所有该发生的,都已经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