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安市场旁的“沁芳斋”茶楼,二楼临街的雅间。
李树琼到的时候,杨汉庭已经在了。他面前摆著一壶上好的龙井,几碟精细茶点,却没怎么动,手指间夹著支香菸,望著窗外楼下熙攘的街道出神。听见门响,他回过头,脸上立刻堆起惯常那种精明又带点油滑的笑。
“树琼来了?快坐。”杨汉庭起身招呼,“这儿的龙井不错,刚沏上。”
李树琼脱了大衣掛好,在对面的红木椅上坐下。伙计进来添了杯盏,又悄无声息退出去,带上门。
“杨哥今天好兴致。”李树琼端起茶杯,嗅了嗅茶香,“特意约我来喝茶。”
“嗐,这不心里头闷,找你说说话。”杨汉庭摆了摆手,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压低声音,“你从天津回来,咱们还没好好聊过。邱为民那边……怎么样?”
切入正题的速度比李树琼预想的快。看来杨汉庭心里也揣著事。
“还能怎么样?”李树琼放下茶杯,语气隨意,像在聊一桩普通生意,“吴站长想搭船,咱们想找路,各取所需。不过具体怎么操作,还得看北平这边……稳不稳。”
他刻意顿了顿,观察杨汉庭的反应。
“稳?”杨汉庭嗤笑一声,菸灰弹进菸灰缸里,“树琼,咱俩不是外人,我跟你交个底——北平现在,就是个快烧开的锅,盖子都快压不住了。”
李树琼心下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这么严重?我这两天在家,是感觉街上学生多了些,议论也杂……”
“何止是杂!”杨汉庭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赵仲春那小子,这几天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上躥下跳。”
“哦?”李树琼挑眉,“他又想干什么?”
“他想干什么?他想立功,想挽回在毛人凤那儿丟的面子!”杨汉庭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讥讽,“学运的风声一起,他就像嗅到血的苍蝇,立马召集行动队,搞了个什么『雷霆预案』,打算等事態一扩大,就抓人、封报馆、控制学生领袖,手段硬得很。”
李树琼握著茶杯的手紧了紧。这正是“听风”任务需要摸清的核心之一。
“那……上面能同意他这么干?”他问得轻描淡写。
“问题就在这儿!”杨汉庭一拍大腿,表情复杂起来,“北平行辕那位,李宗仁李主任,亲自给南京打了电话,话里话外的意思很明白:北平是华北首善之区,国际观瞻所系,处理**要『慎重』、『克制』,不能激化矛盾,影响大局。”
李树琼立刻捕捉到了关键信息:“李主任的意思是……不让赵仲春乱动?”
“何止是不让乱动。”杨汉庭吐了口烟圈,眼神里带著点看热闹的意味,“听说李主任电话直接打给了毛人凤,话说得挺客气,但分量不轻。大意是,保密局的工作要支持,但北平情况特殊,一切行动需与行辕、警备司令部充分协调,不得擅自採取『可能引发大规模骚乱』的过激手段。”
李树琼迅速消化著这话里的信息。李宗仁与毛人凤……一个桂系首领,一个保密局长,背后的角力不言而喻。李宗仁不愿北平出事,影响他的政治资本和“开明”形象;毛人凤或许想借赵仲春的手錶表忠心、清除“不稳定因素”,但也不得不考虑地方实权派的意见。
“毛局长那边……什么態度?”他追问。
“还能什么態度?”杨汉庭耸肩,“电话是私下打的,没下文。但赵仲春那边明显被掣肘了,行动队的调派人手、申请特別经费,都比往常慢了不少。他这几天火气大得很,在站里骂了几回娘了,说『缚手缚脚,这差事没法干了』。”
情报开始拼凑起来:赵仲春意图强硬镇压,但受到李宗仁乃至更高层面的政治制约;保密局內部指令可能出现了模糊或分歧;镇压行动的准备,因此存在不確定性甚至內部混乱。
这正是“听风”需要捕捉的“风向”。
李树琼端起茶壶,给杨汉庭续上水,顺势换了更隨意的口吻:“这么说来,这学运的风,一时半会儿还刮不起大风浪?那咱们那些『安排』……”
他故意没说完,留给杨汉庭接。
杨汉庭果然领会,但摇了摇头,神色並不轻鬆:“树琼,你別看赵仲春被按著,就觉得没事。这北平城,水太深,龙太多。李主任不想闹大,是怕担责任、损名声。可下头那些人呢?警察局的、警备司令部的、还有我们保密站里那些急著往上爬的愣头青……保不齐哪个环节就擦枪走火。”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几乎只剩气声:“我听说,已经有不少中学生……不去上学了。”
李树琼心头一震。
杨汉庭没看他,自顾自说下去:“半大的孩子,最容易煽动,也最不知道轻重。真要成千上万涌上街头,口號一喊,情绪一上来,谁控制得住?到时候,李主任一句『克制』,挡得住现场的棍棒和……子弹吗?”
雅间里一时寂静。窗外街市的喧闹隱隱传来,却更衬出室內的凝重。
李树琼沉默地喝著茶。杨汉庭这番话,半是情报,半是感慨,但其中透出的不安是真实的。这也验证了他自己的判断:风暴在积聚,但引爆点和破坏力,充满了变数。
“所以杨哥的意思是,”李树琼缓缓开口,“咱们的『后路』,还得抓紧,但也得看清风向再动?”
“是这么个理。”杨汉庭掐灭菸头,看著李树琼,“天津那条线,你先维持著,別急著下重注。北平这边,我再帮你盯著。但凡有要紧的风吹草动,特別是……可能涉及到大规模清场、戒严的消息,我提前知会你。咱们这种人家,不求別的,就求个平安落地。”
“多谢杨哥。”李树琼诚恳道,“家里那边,我也会多留意。清莲在学校,或许也能听到些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