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主任要的是平稳,是面子。”李树琼话锋一转,“但这平稳,也得在一定框架內。如果我们对**完全放任,视若无睹,南京那边同样会追究我们『绥靖纵容』、『玩忽职守』。所以,关键在於这个『度』。”
他稍稍加重了语气:“司令,卑职以为,当下的策略,应该是:面上严格遵照南京『坚决处置』的指令,行动部署、文件报告,都要体现出我们的『重视』和『力度』;但具体执行上,则要紧扣李主任『把握分寸』的要求,以驱散、劝阻、隔离为主,非到万不得已、有明確授权和充分证据(比如发现真有武装或暴力行为),绝不轻易动用可能导致严重伤亡的强制手段,更不主动扩大打击面。”
“同时,”李树琼补充道,“我们必须牢牢掌握现场处置的主导权,绝不能让赵仲春的人抢在前面,製造『既成事实』,把我们拖下水。情报处会加强相关监控,一旦发现保密站有擅自越界行动的跡象,立即报告司令,以便提前干预或向行辕报备。”
这一番话,清晰勾勒出一条在夹缝中求存的路径:表面强硬,实际克制;既回应南京,又顺从李宗仁;最重要的是,將主动权和控制权儘可能抓在自己手里,避免被他人(尤其是赵仲春)的冒进拖入深渊。
欧阳中听著,眼睛慢慢亮了起来,紧绷的后背似乎也鬆弛了一些。他靠在椅背上,长长舒了一口气,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著李树琼。
“树琼啊,”他感慨道,“昨天让你回来,看来是我这些年,做得最正確的一件事儿。”
他站起身,走到李树琼身边,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的意思,我明白了。就这么办!情报处这边,你给我把眼睛擦亮,耳朵竖长,特別是盯紧赵仲春那头!程荣那边……”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他能力是有,但遇到这种复杂局面,毕竟还是太嫩了,沉不住气,也看不清这里头的弯弯绕。这样,从明天起,情报处的全面工作,还是你担起来!程荣嘛,给他压压担子,具体负责对內情报分析和日常事务,重大事项和对外协调,必须经过你!”
这番话,等於正式將情报处的实权交还给了李树琼,程荣再一次退居副手。这是欧阳中对李树琼今晚“献策”的回报,也是將他更紧密地绑在自己这条船上的举措。
“谢司令信任。”李树琼起身,立正敬礼,脸上並无太多喜色,只有沉甸甸的责任,“树琼定当尽心竭力。”
“好,好。”欧阳中疲惫地挥挥手,“你先回去吧。记住,咱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这船,得稳稳噹噹地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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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司令部大楼,夜风清冷。李树琼抬头望了望漆黑的夜空,几颗寒星疏淡地掛著。
他成功地重新掌握了情报处的权柄,这为“听风”任务提供了极大的便利。他更是在欧阳中面前,为一种相对“克制”的镇压策略定了调,这或许能在一定程度上,减轻即將到来的风暴对普通学生的伤害。
但这其中的钢丝,走得何其惊险。他必须让南京方面看到警备司令部的“行动”和“成果”,又不能让李宗仁抓住“过激”的把柄。他需要利用职权监控並限制赵仲春,又不能公然与之衝突,引发猜疑。
而所有这些算计和操弄的背后,是无数年轻而鲜活的生命,是白清莲那双含泪质问的眼睛,是他自己做出的那个沉重的承诺。
权力回归,意味著更大的责任和更深的漩涡。他坐进了程荣曾经坐镇的那间更宽敞、设备更全的处长办公室,手边是直通欧阳中、警察局乃至行辕相关部门的专线电话。程荣交接工作时,脸上维持著僵硬的笑容,眼神深处却是一片冰寒。
李树琼不在乎程荣的敌意。他现在需要这份权力。他迅速以“应对当前复杂局势、统一情报归口”为名,调整了处內部分分工,將几个关键的分析和监听岗位换上了相对可靠或至少中立的人。他需要確保,从这里流出的情报,尤其是可能涉及群眾运动规模和內部动態的情报,是相对准確和全面的,而不是被刻意渲染或过滤的。
同时,他给白清莲的学校——第五中学的辖区警察分局局长,打了一个私人电话。语气平和,以“內人任教於此,最近风波不断,家中老人颇为担忧”为由,请对方“在依法履职的同时,对校园师生稍加看顾,避免社会閒杂人员或过激分子骚扰”。话没说透,但分量到了。对方自然满口答应,保证“特別留意”。
这很冒险,但李树琼必须做。这是他承诺的一部分。
深夜,他坐在新的办公桌前,看著窗外北平城的阑珊灯火。这座城市在黑暗中喘息,平静的表象下,行辕与南京的角力、不同派系的倾轧、理想与现实的碰撞、生存与信念的挣扎……所有暗流都在加速奔涌。
他点燃一支烟,红色的光点在黑暗中明灭。
“听风者”已经就位,並且意外地获得了一个更有利的“听风”位置。但他听到的风声里,夹杂著太多的杂音和危险。
他必须更小心,更敏锐。
因为风暴,真的近了。而他,已身处风眼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