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巴掌,”他顿了顿,声音更冷,“是替我父亲打的。打你狗仗人势,敢对我呲牙。”
孙黑子捂著脸,耳朵里嗡嗡作响,半边脸火辣辣地疼,羞辱和暴怒衝垮了理智,他怪叫一声,就要掏枪。
“你敢!”李树琼身后的两名警卫闪电般拔出手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孙黑子和他的手下。周围的警察也反应过来,纷纷掏出警棍和枪套。
李树琼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冷冷地看著孙黑子:“孙黑子,你今天敢把枪掏出来,我保证你走不出这条街。不信,你可以试试。”
孙黑子的手僵在腰间,他看看周围虎视眈眈的警察和警卫,再看看李树琼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一股寒气从脚底直衝天灵盖。他意识到,这个李树琼,是真敢下死手,而且绝对有能力把事情闹到天上去。到时候,赵站长会不会保他?南京的毛局长会不会为了他一个小小行动队长,跟手握实权的李宗仁,尤其是黄埔嫡系的李斌中彻底翻脸?
他怂了。那股凶悍之气像被针扎破的气球,瞬间泄得一乾二净。捂著脸的手慢慢放下,他低下头,躲开了李树琼的目光。
李树琼不再看他,转身,对老巡长道:“还等什么?把人都带回去!仔细盘问!”
“是!处长!”老巡长声音洪亮,一挥手,“都带走!”
警察们一拥而上,將那几个早已嚇呆的保密站便衣扭住。孙黑子没有反抗,被两个警察夹著,低著头,像斗败的公鸡,被推搡著走向停在路边的警车。
李树琼这才走向那三位惊魂甫定的教师,语气温和下来:“三位老师,没事了。稍后会请你们到分局做个简单的笔录,说明一下情况,然后就可以回家了。今天让你们受惊了,我代表警备司令部,向你们致歉。”
三位教师感激涕零,连连鞠躬道谢。
李树琼又对围观的市民朗声道:“诸位乡亲,都散了吧!没什么好看的!北平是讲法律的地方,绝不允许任何人胡作非为!大家该干嘛干嘛去!”
人群在议论纷纷中渐渐散去,许多人看向李树琼的目光,充满了惊异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痛快。
李树琼站在原地,看著警车驶离,看著街道恢復秩序。午后的阳光照在他身上,军装笔挺,身影拉得很长。那一记耳光很冒险,很解气,也彻底把他和赵仲春推到了你死我活的境地。
但他不后悔。有些线,必须用最激烈的方式划清。有些威风,必须用最直接的手段打掉。
他转身上车,对司机道:“回司令部。”
接下来,该应付欧阳中的质询,以及赵仲春必然的疯狂反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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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几乎同步传回了保密局北平站。
赵仲春的办公室里,气氛比內二区分局更加阴沉。孙黑子垂头丧气地匯报完,赵仲春的脸色已经黑得像锅底。
“废物!”他抓起桌上的茶杯,狠狠摜在地上,瓷片四溅,“七八个人,连几个穷教书的都带不回来!还被警备司令部的一个小小处长给顶了回来!我的脸都让你们丟尽了!”
孙黑子噤若寒蝉,不敢说话。心里骂:那可是李中將的儿子,你就得罪得起。
赵仲春在办公室里烦躁地踱步。李树琼!又是这个李树琼!他才回情报处几天,就敢如此明目张胆地跟自己作对!什么程序,什么备案,分明就是藉口!他这是仗著有欧阳中撑腰,更是摸准了李宗仁不愿意事態扩大的心思!
可南京那边的压力是实实在在的,毛人凤虽然没明说,但意思很清楚,希望他在北平“有所作为”。如果连抓几个教师都处处碰壁,他赵仲春在南京眼里,还有什么价值?
想到这里,他猛地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狠戾。不能就这么算了。他抓起电话,犹豫了一下,没有直接打给欧阳中——那等於向对方示弱和告状。他拨通了警备司令部另一个他暗中有所勾连的部门电话,以“协调工作”为名,夹枪带棒地將下午的事情“通报”了一番,重点强调了警备司令部情报处“不配合”、“阻碍办案”,並暗示这会影响“戡乱大局”。
他相信,这话很快会传到欧阳中耳朵里。
果然,下班前,李树琼被叫到了欧阳中的办公室。
欧阳中的表情看不出喜怒,只是示意他坐下,然后慢悠悠地点了支烟:“西单那边的事,我听说了。处理得……还算稳妥。”
李树琼知道,重点在“但是”后面。
“不过,”欧阳中吐了口烟圈,“刚才有人跟我提了句,说保密站那边,意见很大啊。说我们警备司令部,特別是你们情报处,胳膊肘往外拐,不支持他们的工作。”
“司令,”李树琼坐直身体,语气诚恳,“卑职正是为了支持大局,才不得不如此处理。赵站长的人当街拦截教师,程序严重不当,极易引发群眾恐慌和舆论反弹,这与李主任再三强调的『维护稳定』、『依法行事』完全背道而驰。若我们当时退让,任由他们把人带走,事后一旦引发风波,追问起来,我们警备司令部就在现场,却未加制止,责任如何推卸?南京若追究『处置不力』,我们如何解释?”
他停顿一下,看著欧阳中:“反之,我们坚持程序,要求正规手续,將处置权暂时控制在警察系统內部,既回应了李主任的要求,也给自己留下了转圜余地。保密站若真有確凿证据,完善手续后再行调查,合理合法,谁也无法指责。若他们只是虚张声势,缺乏实据,此事自然不了了之,也避免了我们被捲入无谓的纷爭,甚至成为他人冒进行动的替罪羊。”
欧阳中默默抽菸,沉思著。李树琼的分析,与他自身的顾虑完全吻合。他忌惮赵仲春背后的南京势力,但更怕被赵仲春的鲁莽拖下水,成为李宗仁的眼中钉。
“你说得对。”欧阳中最终掐灭菸头,下了决心,“程序不能乱,稳定是大局。以后涉及类似事件,就按这个原则办。赵仲春那边……我会应付。你情报处,把眼睛放亮点,该盯住的盯住,该卡住的卡住。记住,咱们的首要职责,是保证北平地面不出大乱子。”
“是,司令。”李树琼立正领命。
走出司令部,夜幕已然降临。这场与保密站的正面衝突,暂时以他的胜利告一段落。他成功地利用规则和李宗仁的“尚方宝剑”,挡住了赵仲春的一次越界行动,也进一步巩固了在欧阳中心中的地位。
但他知道,赵仲春绝不会善罢甘休。这次的挫败,只会让那条毒蛇更加记恨,更加隱秘地寻找下一个突破口。而南京与北平之间那根紧绷的弦,也因为这次摩擦,发出了更令人不安的颤音。
李树琼坐进车里,对司机说:“回家。”
他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今天的交锋,並准备迎接下一轮,或许更加激烈的风雨。车窗外,北平的灯火流过,繁华之下,暗战正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