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现在是什么局面,杨哥你比我更清楚。”李树琼转回头,眼神锐利,“南京要镇压,李主任要稳定,下面的人无所適从,赵仲春之流蠢蠢欲动。这中间,但凡有一个环节失控,会流多少血?会毁掉多少家庭?西单那几个老师,只是开始。”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复杂的东西:“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有些线,总得有人去划。我坐在这个位置上,手里有这点权力,或许……还能多挡掉几颗射向无辜者的子弹,多护住几个像清莲学校那样,不该被卷进来的地方。”
他没有提白清莲的名字,但杨汉庭瞬间就懂了。他眼神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嘆息,点了点头:“我懂。弟妹那边……是该多照应。这世道,唉。”
“所以,”李树琼的语气重新变得冷硬起来,甚至带著一丝刻意为之的跋扈,“我不但要继续坐这个情报处长,还要坐得让人忌惮。赵仲春觉得我跋扈?那就让他觉得好了。欧阳中、甚至李主任想把我当刀使?那也得看看,这把刀是不是那么容易掌控。”
他看向杨汉庭,眼神中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有时候,表现得越强硬,越不计后果,反而越安全。別人摸不透你的底牌,看不清你的底线,就不敢轻易把你往绝路上逼。因为他们不知道,逼急了,这把『刀』会不会反过来,伤到他们自己。”
杨汉庭怔怔地看著他,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年轻人。这番话里透出的心机、决断和那股子豁出去的狠劲,让他这个老江湖都感到一丝寒意,同时也生出一股钦佩。这不是鲁莽,这是精密的算计和孤注一掷的勇气。
“老弟……”杨汉庭喉头动了动,最终举起茶杯,以茶代酒,“老哥我……服了。以后有什么用得著的地方,儘管开口。別的不说,消息灵通些,帮忙递个话,还是可以的。”
这就是明確的站队和合作表態了。
李树琼也端起茶杯,与他轻轻一碰:“杨哥客气。互相照应。”
茶水微涩,入喉却带著一丝回甘。
夜更深了。杨汉庭又閒谈了几句,便起身告辞。李树琼送他到院门口。
胡同里寂静无声,只有远处隱约传来打更的梆子声。杨汉庭走了几步,又回头,在黑暗中低声说了一句:“树琼,小心赵仲春狗急跳墙。他丟了这么大脸,绝不会善罢甘休。明的他暂时动不了你,但要小心暗箭。”
“我知道。”李树琼点头,“多谢杨哥。”
看著杨汉庭的身影消失在胡同拐角,李树琼关上了院门,插上门栓。他独自站在小院里,仰头望著被屋檐切割出的、狭长的夜空。几颗寒星寂寥地闪烁著。
杨汉庭的提醒是对的。他把自己放在了最显眼、最危险的位置。但他不后悔。
为了“听风”任务能获取更准確、更及时的情报,为了能在风暴中儘量护住一些他想护住的人,也为了……心中那份未曾熄灭的信念,他必须留在这个漩涡中心,並且,要让自己成为漩涡中一个令人畏惧的存在。
跋扈,將成为他新的盔甲。
他转身走回屋子。客厅的灯还亮著,茶杯里的热气早已散尽。
楼上臥室的窗户,透出一点昏黄的光。白清莲应该还没睡。
他没有上楼,而是走进了书房,关上门,拧亮了桌上的檯灯。
风暴眼里的平静,总是短暂。他需要为下一轮交锋,做好准备。无论那是来自赵仲春的报復,还是来自更高层面的、更复杂的博弈。
他铺开纸笔,开始梳理今天得到的所有信息和线索。情报处长的身份,不仅意味著风险,也意味著更广阔的信息渠道和行动便利。他必须用好它。
夜色如墨,將菊儿胡同的小院温柔地包裹。但这温柔之下,激流暗涌,从未停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