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1947年6月12日,深夜11时30分
地点:协和医院五楼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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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里的灯只开了一盏。
白清莲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本书。鸡汤已经重新热过了,保温桶搁在床头柜上,盖子拧得紧紧的。她的手指搭在书页边缘,却没有翻动。
李树琼推门进来时,她抬起头。
四目相对。他长衫上还带著夜风的气息,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背过身去,將那身灰布长衫脱下,叠好,放在柜子底层。然后换上那套熟悉的病號服。
白清莲静静地看著他做这一切。
等他换好衣服,重新坐到床边,她才轻声开口:
“消息送出去了?”
李树琼点点头。
“明天……”
白清莲没有问完。她看著他,等待那个答案。
李树琼沉默了几秒。
他想骗她。
他可以说,明天只是例行巡查,不会有事。可以说,他已经尽力了,能救的都救了。可以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这些话他张口就能编出来。八年来,他编过比这更复杂、更精巧、更滴水不漏的谎言。
可他看著白清莲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质问,没有催促,甚至没有期待。只有一片沉静的、等待判决的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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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不想再骗她了。
“我想救他们。”他说。
白清莲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
“但是……”李树琼的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他们不听。”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那棵黑沉沉的老银杏上。夜风吹过,叶子沙沙作响。
“他们觉得,牺牲是值得的。”
白清莲没有说话。
“明天,”李树琼说,“会死很多人。”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只有他自己知道,说出这句话时,他的喉咙像被钝刀划过。
白清莲的脸在灯光里一点一点失去血色。
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那本书从她膝头滑落,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没有人弯腰去捡。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李树琼看著她。
看著她苍白的脸,看著她微微颤抖的睫毛,看著她死死攥住衣角的手指——指节泛白,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他想说点什么。
说那些年轻人不是她教的学生,说她不必这样难过,说明天的血流不到这间病房里来。
可他说不出口。
因为他知道,她难过的不是那四十七个名字里有没有她认识的人。
她难过的是,他说“会死很多人”。
而她什么都做不了。
就像这两年来,她面对他的每一次离去,每一次沉默,每一次明明近在咫尺却隔著万水千山的对视——她什么都做不了。
白清莲终於发出声音。
很轻,很细,像一片被风吹散的蛛丝。
“……都是孩子。”
李树琼没有回答。
“他们才十几岁。”她的声音在发抖,“我教过的学生,有的才十五……”
她说不下去了。
她低下头,死死咬住嘴唇,肩膀剧烈地颤抖。她用尽全身力气在忍耐——这是她在高门做媳妇两年学会的本能。不能在人前失態,不能在丈夫面前哭泣,不能让他为难。
可她忍不住了。
那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声,从紧咬的牙关里漏出来,像受伤的小兽藏在洞穴深处的哀鸣。
李树琼看著她。
他应该做什么?
伸出手,拍拍她的肩膀?说几句无关痛痒的安慰?还是像往常一样,沉默地起身,把空间留给她一个人?
他都不想做。
他慢慢抬起手。
那只手在半空中停了几秒,像试探水温的旅人,终於落在她颤抖的肩头。
白清莲猛地抬起头。
她看著他,脸上全是泪痕。那双永远平静、永远瞭然、永远包容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破碎的、无处安放的悲伤。
“为什么……”
她想问什么?为什么会有战爭?为什么要让年轻人去送死?为什么他明明知道这一切却无力阻止?
她什么都没有问出口。
她只是看著他,泪流不止。
然后她扑进了他怀里。
李树琼僵住了。
这是两年来的第一次。
她从不主动靠近他。新婚之夜他睡在书房,她只是沉默地替他铺好被褥。他彻夜不归,她只是留著那盏门灯。他冷漠疏离,她只是越来越安静、越来越小心翼翼。
她从不越界。
因为她知道,这桩婚姻本就是一座精致的囚笼。她是囚徒,他也是。只是他的笼门朝外开著,她的那扇,从来只进不出。
可此刻,她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一样,紧紧攥著他的衣襟,把脸埋进他胸前。
她的眼泪浸透了那薄薄的病號服,烫得像烙铁。
李树琼一动不动。
他的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他想起很久以前,另一个女人也曾这样靠在他胸前。那是延安窑洞外的土坡,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笑著问他:等战爭结束了,你想去哪里?
他说:不知道。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那是他最后一次对她许诺。
后来战爭没有结束。后来他们走散了。后来他娶了另一个女人,在这座名为婚姻的囚笼里,活成了一具行尸走肉。
而现在,他的妻子在他怀里哭泣。
不是控诉,不是质问,不是索取任何他给不起的东西。
只是哭泣。
为那些她从未见过的、明天即將死去的年轻人。
李树琼的手终於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