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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1949年1月4日
地点:北平某茶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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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深约赵仲春在茶馆见面,是中午。
茶馆在前门大街附近的一条巷子里,门面不大,灰砖墙,木门框,招牌上写著“鸿运轩”三个字,漆皮剥落,“轩”字缺了半边。门口的台阶磨得发亮,不知多少人踩过。外头冷得厉害,风从巷口灌进来,把茶馆门前掛著的棉门帘吹得斜斜地飘著,露出里面透出的昏黄灯光。赵仲春到的时候,周深已经坐在雅间里了。
雅间在二楼,临街,推开窗能看见巷子里来来往往的行人。窗户糊著白纸,透光,但不透影。桌上摆著一壶茶,两碟点心,一碟瓜子。茶是上好的龙井,碗底沉著几片嫩绿的叶子,汤色清亮。周深穿著一身深灰色中山装,头髮梳得整整齐齐,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不大,但很有神。他没有看赵仲春,端著茶杯,慢慢喝著。
赵仲春推门进去,没有寒暄,在他对面坐下。椅子是红木的太师椅,硬邦邦的,坐上去硌得慌。他把大衣脱下,搭在椅背上,捲起衬衫的袖口,露出瘦削的手腕。阳光从窗户纸透进来,照在桌面上,那些瓜子和点心摆得整整齐齐,像一排待检的士兵。
周深给他倒了一杯茶,推过来。动作很轻,没有声音。赵仲春没有喝,看著杯子里浮沉的茶叶,一片一片的,像溺水的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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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深先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清楚,每一个字都咬得不紧不慢,像在课堂上讲课。
“赵站长,傅长官正在与共军谈判,北平不能流血。你那些小动作,最好收起来。”
赵仲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热的,烫得舌尖发麻,但他没有皱眉。他放下杯子,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叠著放在肚子上——他的肚子早就瘪了,军装穿在身上空荡荡的,手指骨节突出,青筋隱现。他看著周深,目光里没有挑衅,也没有畏缩,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周处长,我是保密局的人,听命於南京。傅长官管不了我。”
周深没有生气。他看著赵仲春,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水。阳光从窗户纸透进来,照在他脸上,那副金丝眼镜反射出淡淡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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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站长,北平城现在还是傅长官的天下。你的人敢动手,我的人就敢还击。”
两个人对视著。雅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声和偶尔的脚步声。楼下有个跑堂的在招呼客人,声音远远地传过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棉花。墙上的掛钟在走,滴答,滴答,滴答。赵仲春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停了。周深的手指没有动,放在茶杯旁边,中指的指甲修得很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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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仲春看著周深的脸。那张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冷静的、不容置疑的坚决。他认识周深很多年了。从抗战时期就认识。那时候他们是战友,一起在华北跟日本人周旋。周深搞情报,他搞行动。两个人各干各的,井水不犯河水。后来日本人投降了,国民党跟共產党打起来了,他们就成了对手。周深跟了傅作义,他留在了保密局。以前碰面还会点头,现在连点头都省了。
他知道周深不是在嚇唬他。周深说到做到。他的情报二处虽然不如保密站人多,都是傅作义的嫡系,在北平城里耳目眾多,街头巷尾都是他们的人。真动起手来,他不一定占便宜。但这不是他想要的。他想要的不是动手,是不动手。
昨天,李黑子把那份偽造的“行动纪要”故意泄给了情报二处的眼线。今天,周深就约他见面了。这说明消息已经传到了。周深已经知道了毛人凤要暗杀谈判代表家属的计划。他一定会加强保护,一定会把人藏起来。到时候,不是他不杀,是他杀不了。他可以在毛人凤面前摊手:周深坏事,我没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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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仲春站起来。椅子向后滑了一下,硬木地板被刮出一道刺耳的声响,像指甲划过黑板。他没有扶椅子,让它那么歪著。他居高临下地看著周深,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没有。
“周处长,咱们走著瞧。”
他没有等周深回答,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门没有关严,留下一道缝,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得桌上的茶凉得更快了。
周深坐在雅间里,看著赵仲春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那件深灰色的大衣在暗淡的走廊里晃了一下,就不见了。周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又苦又涩。他放下杯子,对坐在角落里的副手说:“盯死他。他敢动谈判代表,立刻拿下。”
副手点了点头,起身出去了。脚步声在木楼梯上咚咚咚的,越来越远。
周深一个人坐在雅间里,看著窗外的街道。阳光从窗户纸透进来,照在桌上,照在那碟没动过的点心上。他想著赵仲春刚才的样子。那个人,眼睛里没有杀气,只有疲惫。他不想杀人。周深看得出来。一个真正想杀人的人,眼神不是那样的。赵仲春的眼神像一潭死水,投进石头都不会起涟漪。他在应付差事,在走钢丝,在夹缝里求活。
但他也知道,赵仲春不敢不杀人。他是保密局的人,毛人凤的刀。刀没有选择。除非刀折了,除非刀被別的东西挡住了。
周深嘆了口气,站起来,把大衣扣好。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张桌子。茶壶空了,茶杯歪著,点心一动没动。他拉开门,走出去。
楼下,跑堂的正在擦桌子,看见他下来,点头哈腰地打招呼。周深没有理,径直走出茶馆。冷风扑面而来,他眯起眼睛,把大衣的领子竖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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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仲春走出茶馆,上了车。
车是保密站的黑色福特,停在巷口的槐树下面。司机老赵坐在驾驶座上,正抽菸,看见赵仲春出来,赶紧把烟掐了,坐直了身子。赵仲春拉开后座的门,坐进去,没有立刻让开车。他靠在椅背上,点了一支烟。
车窗关著,烟雾在车厢里瀰漫,呛得他咳嗽了一声。他摇下车窗,冷风灌进来,把烟雾吹散了。巷子里没有人,只有风卷著地上的落叶,打著旋。那棵老槐树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濛濛的天,像几根乾枯的手指。
他笑了。难得地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那种——终於鬆了一口气的笑。紧绷了许久的肩膀微微塌下来,嘴角往上扯了一下,眼睛底下那层灰濛濛的阴翳淡了一些。他这一辈子,很少这样笑。在重庆的时候,在北平的时候,在保密站的这些年,他都是绷著的。绷著脸,绷著肩,绷著那根隨时会断的弦。现在他笑了,不是因为高兴,是因为他终於不用自己扛了。有人替他挡了一刀。
周深已经知道了。他一定会把人藏起来。毛人凤的命令,他无法执行了。不是他不杀,是他杀不了。周深坏事,他也没有办法。毛人凤要怪,就怪周深。他只是一个执行命令的人,执行不了,是对方的错。
他把烟按灭在车窗框上,火星溅到手上,烫了一下,他没有感觉。摇上车窗,对前面说:“开车。”
车子发动了,驶出巷子。赵仲春看著窗外那些灰扑扑的房子、窄窄的街道、光禿禿的树。北平的冬天,一切都灰濛濛的,连阳光都是灰的。他在这座城市待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觉得它好看过。可今天,他忽然觉得,这座他待了多年的城市,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让他觉得有一丝活气。不是因为它美,是因为他也许不用再杀人了。至少今天不用。至少明天不用。也许后天也不用。等到飞机准备好,等到金条到位,等到周深把那些女人孩子藏得严严实实,他就可以走了。带著人,带著钱,带著这些年攒下的一切,离开这里,离开这个让他喘不过气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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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保密站,赵仲春走进办公室,关上门。他没有开灯,窗帘也拉著,屋里暗沉沉的。他坐在椅子上,拿起桌上的密电——毛人凤的那份,纸页已经被他翻得起了毛边,摺痕处发白。他看了一眼,然后把它锁进抽屉里。钥匙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很响,咔嗒一声,像锁住了一个秘密。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眼皮很沉,但他不想睡。他在想周深。那个戴著金丝眼镜、说话不紧不慢、永远像在课堂上讲课的人。他们认识很多年了,从来不是朋友,但也不是敌人。今天,他们之间的距离又近了一步。
白清萍从走廊经过,看见他办公室的门开著一条缝。橘黄的灯光从门缝里挤出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线。她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口,侧著头看了一眼。赵仲春坐在椅子上,闭著眼睛,嘴角微微弯著。她不记得在保密站见过他这样的表情。那种鬆弛,不是偽装出来的,是真正的、卸下了什么东西的鬆弛。她在保密站待了这么久,很少见他这样。
她没有问,转身走了。走廊里,日光灯管一闪一闪的,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她的皮鞋踩在地板上,声音很响,在空荡荡的走廊里迴荡。她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走进去,关上门。
她没有问,转身走了。走廊里,日光灯管一闪一闪的,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她的皮鞋踩在地板上,声音很响,在空荡荡的走廊里迴荡。她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走进去,关上门。
桌上摊著训练班的名单,密密麻麻的名字,有的用红笔圈了,有的画了问號。她拿起笔,继续做標记。笔尖划过纸面,沙沙的,像秋天的落叶。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写得很慢,很用力,好像要把那些名字刻进木头里。
她知道赵仲春今天去见了周深。她也知道,赵仲春笑了。那是她第一次在他脸上看见那样的笑。不是得意,不是放鬆,是一种——终於不用自己扛了、终於有人替他挡了一刀的笑。她理解那种笑。她也曾有过。在延安的时候,接到上级的命令,说“你不用再潜伏了”,她笑了。在北平的时候,李树琼翻窗进来,说“我等你”,她笑了。那是终於可以不用一个人扛著的笑。
她把名单收好,放进抽屉里。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天快黑了。路灯亮了,昏黄的,照著空荡荡的院子。那棵老槐树光禿禿的,枝丫像乾枯的手指,伸向灰濛濛的天。风从墙头吹过去,呜呜的,像在哭。但今天,那哭声似乎离得远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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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仲春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他听见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稀少,听见墙上的掛钟敲了五下,又敲了六下。天全黑了,屋里暗得什么都看不见。他没有开灯,只是坐在黑暗中,一根接一根地抽菸。菸头的红光忽明忽暗,映著他的脸。
他想起今天周深说的话。“你的人敢动手,我的人就敢还击。”周深会还击的。周深会把那些女人孩子藏起来。他不需要动手了。他只需要等。等谈判结束,等北平解放,等他的飞机准备好。然后,他就走。带著白清萍,带著那些愿意跟他走的人,带著从银行里抢出来的金条,飞离这个地方。青岛,南京,台北,哪里都行。只要能活。
他深吸一口气,把烟按灭。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月光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在地上,像一层薄霜。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一晃一晃的。他看著那影子,看了很久。
走廊里,脚步声越来越远。天黑了。保密站里安静下来。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走动。只有风,从墙头吹过去,呜呜的,像在哭。但赵仲春觉得,那哭声,今天离他远了一些。好像有人站在风口,替他挡住了。
他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打开抽屉,拿出那份名单——不是毛人凤的暗杀名单,是白清萍给他的、那些愿意跟他走的人的名单。他一个一个地看那些名字。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有些名字他从来没听过,但他们选择跟著他。不是因为他好,是因为他们想活。他也想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