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下意识地想要寻找分享喜悦的对象。手在空中胡乱抓了一把。
正好抓住了顾正渊垂在身侧的衣袖。“顾叔叔,你听到了吗?莫医生说我快看见了!”
女孩的声音清脆,带著毫不掩饰的欢喜。
顾正渊垂眸,看著袖口上那几根纤细的手指。
因为用力,指节微微泛白。
他没有抽回手。
“嗯。”顾正渊应了一声,声音低沉,“听到了。”
他抬起另一只手,在她头顶轻轻拍了两下。动作生疏,却带著某种安抚的意味。
“好好治,別急。”
诊室里的空气原本充斥著冷淡的消毒水味,此刻却因为莫医生翻动病歷纸的沙沙声而显得有些凝重。
莫医生是个怪人。
医术顶尖,脾气古怪,在他眼里,人只是一堆由骨骼、肌肉和神经组成的精密仪器。坏了就修,修不好就换,没什么多余的情感。
他推了推鼻樑上厚重的眼镜,视线从检查单移到曲柠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眼睛的问题不大,但这身体……”莫医生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笔尖在桌面上点了点,发出篤篤的声响,“顾先生,你这养法不对。”
顾正渊正站在窗边,闻言转过身。逆著光,他的神情看不真切,但语气依旧沉稳:“怎么说?”
“bmi指数16.7。”莫医生把体检单往桌上一拍,
“严重的营养不良,气血两亏,低血糖,低血压。不是让你好好把营养补充上?小姑娘一味地追求瘦可不行!”
曲柠坐在圆凳上,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
听到这话,她有些窘迫地缩了缩肩膀,头垂得更低了,露出一段细白得近乎透明的后颈。
“我吃得比以前多了。”她小声辩解,声音细若蚊蝇。
顾正渊看著她那副受气包的样子,心头莫名一紧。
路边摊,营养不良,被养父母苛待。这些资料上的文字,此刻变成了莫医生口中冰冷的数据,具象化地摆在他面前。
“开药。”顾正渊言简意賅,走到曲柠身后,大掌在她单薄的肩头虚按了一下,“把最好的补药都开上。”
“补是要补,但不能急补,虚不受补懂不懂?”莫医生刷刷写著处方,“先调理脾胃,再补气血。另外——”
莫医生停下笔,抬起头,目光在顾正渊和曲柠之间来回扫视了一圈。
那眼神很微妙。
带著一种医生特有的、洞察一切却又毫不在意的直白。
“近期有备孕计划吗?”
“咳——”顾正渊被突然转变的话题,呛得差点没没咳死。
向来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顾氏掌权人,此刻被口水呛得咳嗽连连,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一层薄红。
曲柠更是浑身一僵。
她猛地抬起头,那双无神的眼睛里充满了错愕和惊慌,脸颊瞬间爆红,像是熟透的番茄。
“莫、莫医生……”曲柠结结巴巴,双手捂住脸,指缝开得有些大,露出一双慌乱的大眼睛,“您、您误会了!”
“误会什么?”莫医生一脸莫名其妙,“我看你这盆骨条件一般,再加上严重营养不良,子宫內膜估计也薄。要是现在怀孕,对母体损伤太大,搞不好就是一尸两命。”
他转头看向还在咳嗽的顾正渊,语气严肃:“顾先生,虽然你这个年纪,家里催得急、自己想要孩子的心情我能理解。但优生优育的前提是母体健康。这姑娘太小了,身体底子太差,经不起折腾。”
空气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加湿器喷出的白雾,在尷尬的氛围中缓缓升腾。
顾正渊终於止住了咳嗽。他抽出纸巾擦了擦嘴角的水渍,深吸一口气,试图找回平日里的威严。
但很难。
尤其是当“你这个年纪”、“想要孩子”、“经不起折腾”这些虎狼之词组合在一起,砸在他脑门上的时候。
“莫医生。”顾正渊的声音有些紧绷,带著一股咬牙切齿的意味,“她是林家的二小姐。还在上学。”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我是她世家叔叔。名义上的。”
“哦。”莫医生反应极其平淡。
他推了推眼镜,重新低下头写病歷,“原来是侄女啊。我看你亲自领著进来,又是摸头又是牵手的,还以为是你哪个藏了多年的小娇妻。”
顾正渊:“……”
曲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