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踏入正堂,便见卢国昌端坐在主位之上,手中端著一杯茶水,正低头慢条斯理地品著,神色依旧傲慢,仿佛方才的爭执从未发生过;而坐在下首的卢俊良,见推门而入的竟是阿诺,还带著几名神色凛冽的亲卫,脸上瞬间布满了震惊之色,眼中闪过一丝慌乱,显然没料到阿诺竟能闯到这里。
卢国昌並未抬头,依旧端著茶杯,漫不经心地问道:“都解决乾净了?那烈诺那小子,现在怎么样了?是不是已经被打服了?”
阿诺见状,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语气中满是戏謔与讥讽:“回刺史大人,都解决乾净了,您安排的那些护卫,如今没有一人还能站著。至於您说的那小子——不就好好地站在您面前吗?卢刺史,您这般健忘?”
卢国昌这才察觉到不对劲,猛地抬起头,当看到阿诺正一脸戏謔地盯著自己,而他身后的亲卫个个气势逼人时,脸上的傲慢瞬间凝固,隨即被惊恐取代,他猛地站起身,失声尖叫道:“来人!快来人!把这个逆贼给我抓住!”
阿诺脸上的笑意愈发讥讽,缓缓开口道:“刺史大人,別喊了。您难道忘了?您安排的那些护卫,早就被我们解决乾净了。况且,我已经让人封锁了刺史府的前后大门,如今这府內,再也没有能救您的人了。卢刺史,咱们今日的帐,也该好好算一算了!”
就在这时,方才还一脸震惊的卢俊良,终於回过神来,他身形一闪,一个箭步挡在了卢国昌身前,神色沉稳,不卑不亢地对著阿诺说道:“烈將军,手下留情!您身为大正朝廷正五品安南將军,乃是朝廷命官,难道还要公然戕害同僚、以下犯上不成?此事若是传出去,对將军的名声,有损无益!”
阿诺被卢俊良这番话问得微微一怔,隨即脸色一沉,伸手指著卢国昌,怒声斥道:“戕害同僚?卢长史,你这话可真是搬弄是非、顛倒黑白!明明是你的父亲,故意埋伏护卫,公然袭击我在先,如今反倒倒打一耙,说我戕害同僚?你这睁眼说瞎话的本事,倒是不小!”
面对阿诺的怒火,卢俊良依旧神色镇定,丝毫没有退缩,继续从容辩解道:“烈將军息怒,此事或许只是一场误会。刺史府乃是泽州机要重地,严禁外人擅闯,想必是护卫们不知將军的身份,误以为將军是刺客,才贸然出手,並非刺史大人的本意。在此,我替刺史府的护卫,向將军赔罪了!”
说罢,不等阿诺反应,卢俊良便躬身一礼,一躬到地,態度显得十分诚恳,姿態放得极低。他起身之后,继续说道:“烈將军,此次衝突造成的损失,刺史府自会承担,定会给將军一个满意的交代。我只希望將军能冷静下来,不要因为一场误会,迁怒於刺史大人,否则,只会造成不可逆转的局面,对我们双方,都没有好处。”
看著卢俊良巧舌如簧、极力开脱的模样,阿诺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好一张伶牙俐齿的嘴!百名护卫精心埋伏,蓄意袭击,岂是你一句『误会』就能轻飘飘解释过去的?卢俊良,你未免也太把我烈诺当傻子了!”
卢俊良面不改色,依旧从容不迫地说道:“將军明鑑,事实便是如此,也只能是如此。將军不妨仔细想想,此地乃是刺史府,乃是朝廷命官的府邸,您今日若是真的伤了刺史大人,便是蓄意行凶、以下犯上,性质截然不同。就算您能出一口恶气,可此事一旦闹到帝都,到底是谁的过错,到底该治谁的罪,可就难说了。”
他话锋一转,语气中多了几分诱惑:“將军年少有为,如今手握重兵、根基渐稳,前途无量,没必要因为这一点小事,影响自己的前程。若是將军能网开一面,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將此事轻轻揭过,我父子二人,自然对將军感恩戴德。除了丰厚的財物赔偿之外,父亲还可以將將军近日平定茂坚部、安定巫乡的功绩,亲笔写成奏表,上报朝廷,为將军请功。这样一来,將军既得了实惠,又得了名声,面子里子都有了,万不可为了逞一时之快,遗祸將来啊!”
听了卢俊良这番话,阿诺脸上的怒色渐渐褪去,眼神微微闪烁,明显有些意动。卢俊良的话,句句说到了他的顾虑之处——他如今根基未稳,確实不宜与卢国昌彻底撕破脸,更不宜背负“戕害同僚”的罪名。他沉吟片刻,抬头看向卢俊良,问道:“你说的这些,当真算数?此事,你能做主?我看卢刺史心中,可不是这么想的吧!今日我若是真的离开了这里,只怕刺史大人转头就会翻脸不认人,到时候,我今日挨的这场伏击,岂不是白挨了?”
卢俊良见状,心中一喜,连忙说道:“將军放心,此事我能做主!我即刻便写一张为將军庆功的奏表,亲笔书写,再盖上刺史大印,亲手交给將军。有这份奏表在手,將军便不必担心父亲会出尔反尔——奏表一旦写下、盖上大印,便是朝廷认可的凭证,父亲即便有心反悔,也无能为力。”
说完,不等阿诺回復,卢俊良便转身,看向身后的卢国昌,躬身问道:“父亲,您看此事,这般解决如何?”
卢国昌此刻依旧心有余悸,方才阿诺的气势,还有那些悍不畏死的亲卫,早已將他嚇得不轻。直到卢俊良挺身而出,极力周旋,他才渐渐冷静下来。听了卢俊良的提议,他第一反应便是驳斥——让他给一个自己轻视、敌视的巫族小子请功,简直是奇耻大辱!
可话到嘴边,他抬眼看向阿诺一行人,见阿诺神色淡然,却透著不容置喙的凌厉,亲卫们也个个目光如刀、气势逼人,到了嘴边的驳斥,又硬生生咽了回去。他心中清楚,自己千算万算,都没料到自己精心安排的百多名护卫,竟会被阿诺身边区区几人,全部放倒,生死未卜。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自己早已没有了谈判的资本。
既然已经动了手,便別指望这些悍卒能保持克制,只要自己一言不合,阿诺那小子,定然会毫不犹豫地让人將自己父子二人拿下,甚至活撕当场。为了自己和儿子卢俊良的性命,为了保住自己在泽州的根基,他此刻也只能捏著鼻子,咽下这口恶气,妥协退让。
卢国昌经过一番激烈的思想斗爭,脸色铁青,双手紧紧攥成拳头,指甲几乎嵌进肉里,眼中满是不甘与屈辱,最终,他咬著牙,从牙缝里,一字一顿地吐出一个字:“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