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敌人。”阿尔弗雷德说,语气里带著从小被教导的理所当然——敌人就是敌人,这有什么好討论的。
约瑟夫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他在想这个问题值不值得回答,以及怎么回答。
“因为他二十岁,”约瑟夫最终说,“他家里大概也有人在等他回去。”
阿尔弗雷德没有说话。这个回答显然不在他军校的知识体系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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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约瑟夫修战壕时,阿尔弗雷德来了。
他站在战壕边缘,往下看了一会儿,然后跳进来,在旁边的台阶上坐下,就这么看著约瑟夫指挥麦克唐纳他们加固壕顶。
汤姆在旁边挖土,挖了一会儿,小声问约瑟夫:“他一直盯著你,是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约瑟夫说,“继续挖。”
汤姆往阿尔弗雷德的方向瞥了一眼,低下头继续挖,但表情是想说点什么,又憋回去的样子。
约瑟夫分完任务,走过来,在阿尔弗雷德旁边坐下来,说:“少尉,你想问什么,直接问。”
阿尔弗雷德看了他一眼,想摆出个军官的姿態,但此刻他正坐在一段泥泞战壕上,姿態还没摆出来,就先顿住了。他的表情卡在半路,最后开口:“林登,你为什么这么在乎他们?”
他的眼神往汤姆和麦克唐纳的方向扫了一下。
“他们是我的人,”约瑟夫说。
“他们是士兵,是你下属,”阿尔弗雷德说,“在军校,我们学的是怎么使用他们,不是怎么……和他们称兄道弟”
最后四个字出来,带著一点东西,不算嘲讽,但也不算友好,是一种没有完全控制住的、阶级感渗出来的余味。
“因为他们是人,少尉,不是棋子,”约瑟夫说,“棋子用完了可以换,但他们每个人都只有一条命,用完了就没有了。”
阿尔弗雷德沉默了一会儿。
“军校教的不是这个,”他说,语气里头一次有一点点不確定,“军校教我们,感情会影响判断。”
“会,”约瑟夫说,“但冷漠也会。一个你不在乎的士兵,他不信任你,不会在关键时刻,把后背交给你,这也是一种判断失误。”他站起来,往汤姆那边看了一眼,“汤姆前几天跟我进无人区,他害怕,但他一声没出,因为他信我。这不是因为他训练有素,是因为他相信,我不会让他死在那里。”
阿尔弗雷德顺著他的视线看向汤姆。汤姆正在挖土,挖得很认真,背对著他们,完全不知道自己正在被討论。
“军校教战术,”约瑟夫最后说,“但战场教人性。”
约瑟夫说完,就站起来走开了,去跟麦克唐纳討论下一段壕顶板的角度问题。
阿尔弗雷德坐在那里。
汤姆还在挖土,背对著他。麦克唐纳在量木板,口里咬著钉子,低著头,对周围发生的一切漠不关心。
阿尔弗雷德在军校学了几年如何统帅士兵。
但他刚才听约瑟夫讲话,听他说“他们是我的人”,听他说汤姆把后背交给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从来没有一个士兵,愿意把后背交给他。
他从来没有想过,那是一件需要去贏得的东西。
他坐在这段泥泞的战壕里,看著那个背对他走开的前男僕,第一次出现一个想法——
他好像差了什么东西,而那个东西,林登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