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1月30日,大年初三。
bj的年味儿正浓,街头巷尾都是走亲访友的人群。
昨夜刚下过一场小雪,路边的冬青树上还掛著薄薄的一层白。
首都国际机场的候机室里,人虽然没几个,但暖气烧得旺旺的。
电视屏幕上正在重播著春晚,王菲顶著丸子头和红色苹果肌,深情地和那英手拉手,唱著相约九八。
高圆圆跟著调子哼哼,手里捧著一杯热牛奶,小脸红扑扑的。
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羊绒大衣,赵茗茗从香港给她带回来的,里面是件修身的黑色高领毛衣,衬得整个人成熟了不少。
“先把牛奶喝了,等一会凉了,你又要拉肚子”
佟硕坐在她旁边,手里翻看著一本机场提供的电影杂誌,头也没抬地叮嘱了一句。
杂誌是英文的,上面有一些本届柏林电影节的小道消息。
“知道啦!”
高圆圆娇嗔地应了一声,乖乖地喝了一大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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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远处的沙发上,刘叶和周潯正凑在一起,脑袋碰著脑袋,兴奋地討论著什么。
加上顏妮在內,三人都是第一次出国,討论的事儿却不是和柏林相关的话题。
“哎,你听说了吗,《铁达尼號》春天就要引进了!”
周潯的眼睛亮晶晶的,语气里满是期待:
“听说这是最好的爱情电影,老外的电影院每场都有好多人哭。”
“听说了,我有个同学在广州,说那边已经有盗版vcd流出来了,画质渣得要命,但还是看得人一把鼻涕一把泪的。”
刘叶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感慨道:
“你说拍那种片子,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刘叶还是个学生,与周潯、顏妮总不在一个频道上,言语间多有跳脱。
“得了吧你,先把心思放在正事儿上吧,少做点白日梦。”
顏妮坐在一旁,笑著打趣:
“咱们这次可是去柏林,不是去建国门。”
顏妮穿得挺素净,一件藏青色的呢子大衣,头髮整整齐齐地盘在脑后,显得格外干练。
顾启新作为隨行秘书,正忙前忙后地核对证件和行李,可没有几人的轻鬆劲儿。
“佟导,都核对过了,没问题。”
顾启新擦了把汗,走到佟硕跟前匯报:
“中影的王主任他们也到了,在外面抽菸呢。”
他不是那种情商超高的秘书类型,胜在嘴严不出错。
和他搭档的司机兼保鏢因为乱说话传到了佟硕耳朵里,已经回安保队了。
“行,你辛苦点,盯紧了。”
佟硕合上杂誌,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就在这时,候机室的玻璃门被推开,一股冷风夹著雪气卷了进来。
贾章科穿著件灰色棉服,拍了拍裤脚上的雪,抽菸回来了。
佟硕脚边有一个黑色的双肩包,包里装著《小武》的录像带和资料。
因为近期准备一起冲奖的关係,佟硕对他的了解更真实了一些。
跳出了记忆中那个『既文艺、真诚、有情怀,又贩卖苦难、聚焦底层迎合西方某些特定偏好』的网络评论区印象。
老贾是个天才,这一点毋庸置疑。
他生在小城的双职工家庭,能吃饱、但绝对不足以追梦。
他追了,考了北电三年,就为了当个旁听生。
那是一个能把人熬退一层皮的艰苦过程。
毕业之后,他写影评、电视剧枪手,没有署名的那种、儿童节目客串小动物,主要是猴子。
正儿八经的苦行僧似生活熬出来的。
所以他镜头中聚焦的很多,可能並非贩卖,而是他真的瞥见甚至经歷过的。
在优渥生活中的成长起来的人,可能真的就不太理解,这和屁股脑袋没什么关係,是成长经歷造成的三观不同。
有些人经歷过苦日子,在以后的人生中就总絮絮叨叨的磨嘰那些事儿,一直走不出来。
我们可以不听他们说话,但不能把他们都拖出来宰了,那也太不人道了。
等贾章科走过来的时候,第一时间就扫了眼自己的背包,不是不放心,因为太在乎。
顾启新倒是好心的想帮忙一起归置来著,佟硕没同意。
这里面装著一个青年的梦,有一点意外,他可担待不起。
贾章科把自己的“命根子”拎到脚边,搓了搓冻僵的双手,跟著佟硕走到沙发旁坐下。
“喝点啥,茶还是咖啡?”
佟硕问。
“白开水就行,老路说上飞机之前不能喝那些玩应”
贾章科想了想。
“喝多了该精神了,那么长时间,不让抽菸,再不睡觉,可遭了罪了”
佟硕倒是相当认可这个说法,想了想,也把手里的咖啡给放下了。
都是老菸鬼,没办法。
贾章科双手捧著水杯,感受著掌心的温度,有心想跟佟硕请教请教商业片的搞法,自己心里又有点堵得慌,於是就自己跟自己拉扯上了。
他的小心思,佟硕自然一眼看破,想了想,还是主动开了口,毕竟星海不能一直都靠孙砂撑著。
“师兄”
“时代在变,政策也在慢慢鬆动。”
“你看看现在的贺岁档,看看那些分帐大片。”
“我们的电影市场体量越来越大”
“光靠几个国营厂是吃不下的。”
“以后,民营资本、独立製片,都会有出头之日。”
贾章科有点错愕,不知道佟硕是个什么意思。
他隱隱觉得佟硕似乎是想招揽他,但又觉得自己没啥值得这位师弟看上的。
而且他俩不是一路人。
他在汾阳的老街上摸爬滚打,满脑子都是底层小人物的悲欢离合,很少去思考这些宏大的產业格局。
“但不管怎么变,有一点是肯定的。”
佟硕盯著他的眼睛,居然开始给这位以后相当长一段时间內靠拿奖吃饭的人上起了课。
也是,这课再不上,来不及了。
“你得先在国际上把名头打响,墙外开花墙內香,这是目前的捷径。”
“到了柏林,你只管放映,剩下的公关、宣传,我让人帮你弄。”
“別去想那些虚头巴脑的『艺术气节』,该造势就造势,该花钱就花钱。”
佟硕的话,就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切开了贾章科心里那些纠结和清高。
他看著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却又透著股子老辣和通透的师弟,心里五味杂陈。
他没说话,但点了点头。
……
十几个小时的飞行,对大多数人来说都是一种煎熬。
但头等舱的体验,显然要好得多。
宽大的航空座椅,不算精致但敲上去花里胡哨的飞机餐,还有隨时可以呼叫的空乘服务。
高圆圆第一次坐飞机,兴奋得像个小麻雀。
她一会儿趴在舷窗上看云海,嘰嘰喳喳地说个不停。
佟硕被她吵得没法睡觉,乾脆拿出一本柏林电影节的官方宣传册翻看起来。
刘叶和周潯他们自然是没有这个待遇,经济舱,倒也睡得挺香。
几人都准备了著眼罩,偶尔还会发出轻微的鼾声。
前段时间赵茗茗把他们当驴使唤,连轴转,確实把他们累坏了。
贾章科坐在后排的角落里,一直没睡。
他空洞洞的看著窗外的夜空,脑子里反覆琢磨著佟硕在候机室里说的话。
飞机在法兰克福转机,最终在柏林泰格尔机场降落时,已经是当地时间晚上八点多了。
刚走出机舱,一股凛冽的寒风就扑面而来。
『柏林的冬天,冷得硬桥硬马,带著一种北欧特有的萧瑟。』
说这话的是刘叶,估计在学校里就寻思好词儿了,就等这时候装逼。
结果换来了三个姑娘的白眼。
他情商有点问题,后世有个节目,他和章子宜两个校园吊车尾一同当嘉宾,他把鞋子扔在人家姑娘桌面了。
“阿嚏!”
高圆圆打了个喷嚏,赶紧把大衣裹紧。
佟硕顺手把自己的围巾摘下来,绕在她的脖子上,又帮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髮。
“到了这儿,可別乱跑,跟紧我。”
佟硕叮嘱道。
这姑娘瞧著就不太聪明,別被人家忽悠了去。
中影的王主任已经安排好了接机的车辆。
两辆宽大的商务车停在机场外,司机是个金髮碧眼的德国大汉,操著一口生硬的英语帮著搬行李。
车子驶入柏林市区,透过车窗,这座经歷了冷战洗礼的城市展现在眾人面前。
没有香港那种密密麻麻的霓虹灯,也没有bj那种四九城的古朴。
柏林的建筑大多线条硬朗,色彩灰暗,透著一种严谨和冷峻的工业感。
但街道两旁,隨处可见柏林电影节的宣传海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