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半人在捧《中央车站》的温情救赎,另一半人在吹咱们的冰冷锋利。”
“现在场刊那边的风向,两部片子咬得死死的。”
温情救赎。
这確实是个大麻烦。
欧洲三大电影节的评委,骨子里都带著点老派的浪漫主义。
真要在揭露现实和人性光辉之间二选一,很容易倒向后者。
“这事咱们干涉不了,评委的脑子不归咱们管。”
佟硕把空酒杯拍在吧檯上,发出一声脆响。
“让刘姐联繫国內的媒体,把咱们在柏林首映的盛况,还有金斯利的评价发回去。”
“出口转內销,先把国內的声势造起来,把这波热度变现才是正经事。”
......
维多利亚港,空气里全是黏稠的海盐味和汽车尾气。
九八年的金融风暴正颳得猛烈,整个香江的电影业哀鸿遍野,各大製片厂全在勒紧裤腰带过日子,恨不得把一分钱掰成两半花。
嘉禾电影公司总部,会议室,冷气开得极大,吹得人汗毛直立。
钟汉超穿著一件极其不合身的宽大西装,坐在椭圆形红木会议桌的左侧。
旁边是长影出来的老油条刘瑞峰,正慢条斯理地摆弄著面前的茶杯。
对面坐著嘉禾的製片经理马总,以及先涛数码的技术总监朱立。
朱立靠在真皮椅背上,手里转著一根万宝路,眼神里全是居高临下的傲气。
“刘生,不是我落你们大陆同行的面子。”
“佟先生拍《画皮》还是请的我们和新视觉,这才过去几天?”
“你不会忘了吧,钟总监?”
朱立操著一口夹生普通话,嘴角掛著嘲弄,暗指钟汉超之前的跳槽。
“《风云》这部戏,光特效预算就破了千万港幣。”
“你们通县那个机房,跑得动三维解算吗。”
“別到时候档期交不上,把嘉禾的招牌砸了。”
刘瑞峰笑眯眯地端著茶杯,吹了吹浮叶,根本没接他的茬。
香港这帮人现在被金融风暴搞得焦头烂额,嘉禾急需《风云》救市。
只要咱们的技术能帮他们省钱又提效,先涛数码今天就得死在这张谈判桌上。
刘瑞峰在心里盘算著,等会儿怎么压价才能拿到最大的筹码。
“朱总监这话说的。”
“我们星辰既然敢来接单,自然是有金刚钻的。”
钟汉超根本不废话。
他直接拉过旁边的一台索尼监视器,把隨身带来的betacam录像带塞进播放机,按下播放键。
“马总,看画面。”
伴隨著录像带转动的机械声,监视器屏幕亮起。
没有任何前戏。
屏幕中央,一团凭空出现的水流匯聚成一个半透明的球体。
水波疯狂旋转,內部的流体动力学运算精准到了每一个像素。
水流的质感通透、黏稠,带著真实的物理张力。
“排云掌。”
钟汉超指著屏幕,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水球猛地炸开,成千上万颗水珠四下飞溅。
每一颗水珠表面,都带著独立的光线追踪倒影,甚至能映出背景里虚化的人影。
朱立手里转著的万宝路掉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紧接著,画面切换。
漫天冰霜捲起龙捲风,冰碴子在风中互相碰撞,物理轨跡清晰可见。
冰霜的边缘透著寒气,隨著风向的改变,每一片雪花的受力反馈都截然不同。
“风神腿。”
钟汉超按下暂停键。
画面定格在那漫天冰霜上。
整个会议室死一般寂静。
朱立夹著雪茄的手指停在半空,一截长长的菸灰砸在西装裤上,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这叫什么?
你说这是內地特效公司做出来的?
那个见鬼的村里、十几台电脑,两台二手图形机搞出来的?!
这比他们先涛数码引以为豪的渲染农场的效果还要好!
“对標好莱坞《终结者2》t-1000液態金属级別。”
钟汉超盯著朱立那张阵红阵白的脸,笑得可开心了。
刘瑞峰放下茶杯,杯底磕在红木桌面上,適时地补上一刀。
“马总,这段测试带,我们星辰只用了三天。”
刘瑞峰身子前倾,盯著马总的眼睛,拋出了真正的杀招。
“价格,比先涛数码的报价,低十个点。”
马总凑到播放机前面,又开了一遍机器,满脸都是笑意和惊嘆。
嘉禾梭哈《风云》本来压力就很大,在特效的製作上又没得选,明摆著挨宰。
现在看来,除了先涛数码,別人也不是不行啊。
商人逐利。
更好的技术,更低的价格。这道选择题,连小学生都会做。
刘瑞峰站起身,抚平西装下摆的褶皱。
“当然,请便”
......
柏林,夜。
佟硕刚回到下榻的酒店,洗了把脸,大哥大就响了。
刘瑞峰从香港打来的越洋长途,声音里透著兴奋劲儿,连带著电话里的电流声都大了起来。
“拿下了。”
“嘉禾那边拍板了,《风云》特效外包,咱们生生从先涛嘴里抠出了一半。”
“合同已经传真回通县了。”
佟硕靠在酒店的沙发上,听著电话那头的捷报,没有多少惊喜。
他投入了那么多,这点竞爭力再没有,那不成了笑话了么?
他在意的是《青凤》需要的高级动力学解算与更上一级的毛髮渲染效果。
但现在星辰特效提前走向了市场,只能当拿別人的案子练手了。
至於盈利?
別闹了,技术升级所需要的坑,好像是个无底洞,他在柏林辛辛苦苦不就是为了填坑么。
“刘叔,找律师盯合同,別让香港人玩文字游戏。”
“首付款不到帐,机房不准开机。”
佟硕叮嘱了一句,掛断电话。
还没等他倒杯水润润喉咙,酒店房间的门又被敲响。
顾启新推门进来,手里攥著一份传真件,脸色铁青,连气都没喘匀。
“佟总,出事了。”
顾启新把传真件拍在茶几上,呼吸粗重。
“哈维·韦恩斯坦的人就在楼下大堂。”
“他们不知道从哪搞到了咱们入围和首映反馈的消息,直接开价五十万美金,要买断《一次別离》北美的全版权。”
佟硕眼皮猛地一跳,盯著茶几上的那张纸。
五十万美金。
打发叫花子呢。
这帮好莱坞的禿鷲,最喜欢乾的就是趁火打劫。
低价买断亚洲电影,然后扔进片库里吃灰,或者剪得面目全非再拿去卖录像带。
他们看中的不是片子的艺术价值,而是单纯的赚快钱。
“他做梦么?”
佟硕把茶杯往桌上一磕,发出沉闷的响声。
顾启新咽了口唾沫,声音直发颤。
“佟总,他们放话了。”
“如果我们不签,米拉麦克斯会动用他们在欧洲院线的关係,全面封杀这部片子的海外发行。”
顾启新顿了顿,脸色更加难看。
“他们甚至说......能影响评审团里的两票。”
佟硕没动,身子往沙发背上一靠,脑子里飞速运转起来。
哈维这老小子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官方首映结束、口碑炸裂的节骨眼上派人来,说明什么。
说明他闻到了血腥味,他判定这部片子有拿大奖的潜质,甚至可能威胁到他手里操作的其他项目。
五十万美金买断,这是明抢。
威胁两票。
这事儿他哈维干得出来,好莱坞的公关手段脏得很。
佟硕摸出一根烟点上,青蓝色的烟雾在吊灯下翻滚。
这事儿不能硬顶,得找个槓桿。
哈维在好莱坞是手眼通天,但这里是柏林,更何况,他也有死对头。
米拉麦克斯现在背靠迪士尼,行事跋扈,得罪的人海了去了。
“顾哥。”
佟硕弹了弹菸灰,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去查查,索尼经典或者福克斯探照灯的人,这次有没有来柏林。”
“哈维想用五十万美金堵我的嘴,那我就把盘子砸了,让全好莱坞的买家都上桌。”
“明天早上,放出风去,就说米拉麦克斯开价两百万美金抢购《一次別离》版权,已经被我拒绝了。”
顾启新瞪著眼,愣了半秒,隨即反应过来。
这是要借著哈维的名头,凭空抬高片子的身价,引其他巨头入局。
“明白,我这就去办。”
顾启新转身拉开门,脚步匆匆地走了出去。
佟硕坐在沙发上,看著窗外柏林深邃的夜色。
这帮老外想在这个地界上拿捏他,还得看看他们有没有副好牙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