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家百年老店的包厢里,八仙桌上,一只刚出炉的烤鸭正冒著油光。
穿著白褂子的老师傅手起刀落,片下来的鸭皮渗著汁水,透著焦糖色的光泽。
北影的韩厂长坐在主位上,手里夹著根中华,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於冬坐在下首,正小心翼翼地给韩三爷面前的酒盅里添著茅台。
这位算是在北影混出头了,『一杯白的换一个拷贝』,名头叫的响亮的很。
厂长现在出去喝酒,都得叫他作陪。
佟硕推门进来的时候,韩厂长的眉头才稍微舒展了一些。
“来来来,咱们的金熊大导演总算捨得露面了。”
韩厂长把菸头按进菸灰缸,笑著招呼佟硕入座。
“叔,您这就寒磣我了”
“我叔一句话,天南海北,哪我不是赴汤蹈火?”
佟硕脱了外套,接过服务员递来的热毛巾擦了把脸,嘴里的片汤话把韩厂长噎了够呛。
酒过三巡,包厢里的气氛热络了起来。
於冬是个极有眼力见的人,几杯酒下肚,就开始把话题往正事上引。
“佟导这次在柏林可是给咱们中国电影长脸了。”
“不过这墙外开花,墙內也得香啊。”
於冬端著酒杯敬了佟硕一个。
“有好事,不能总吃独食啊。”
韩厂长听到这话,重重地嘆了口气,端起酒盅一饮而尽。
他老早就看中佟硕这小子了,可扒著手指头算算,一共也没赶上两顿热乎的。
《武林外传》当然算,但《一次別离》400多万美金的净利润,在他眼皮子底下拍的,他就只卖了个厂標!
连那个租房给剧组的车间主任赚的都比他多,那堆家电,值老鼻子钱了!
“大侄啊,你是不知道叔现在的难处。”
三爷夹了块鸭皮蘸了点白糖,放进嘴里嚼著,大侄两字现在也说得顺口了。
“去年年底,冯小钢搞了个《甲方乙方》,打著贺岁档的旗號,动静闹得挺大。”
“结果票房全被偷了!”
“统计出来的,居然还不如《驴得水》!”
韩厂长苦笑一声:
“下面那些地级市的电影院,瞒报、漏报、偷票房的,起码占了一半!”
“真金白银落到咱们北影厂帐上的,连个零头都不到!”
佟硕默默地听著,心里寻思著这位便宜叔叔到底在打啥主意。
说是给他庆功,感谢《一次別离》掛了北影厂標,给了他韩某人一个政绩。
可韩三爷缺这点政绩么?
换个別的厂,那肯定是天大的好事,搞不好厂长书记运作运作,就能调上面去,出了火坑了。
但韩三爷不缺,人家把北影干盈利了,这踏马比啥都牛逼!
三爷这会儿装的有模有样,像个絮絮叨叨的老工人。
“厂里几千號退休职工等著发养老金,设备要更新换代,处处都是窟窿。”
“叔是看好你的,当初要不是听说你把中影推了,我都要找长影要人了!”
“你脑子活泛,点子多,给叔出点主意。”
说了半天,还是要项目唄。
佟硕有点想笑,又憋住了。
往常被韩厂长这么堵住输出,那肯定得割点肉,但这次不同,他还真需要人家北影和三爷了。
他放下酒杯,从隨身带的包里,抽出了一个牛皮纸袋,推到韩厂长面前。
“叔,您看看这个。”
韩三爷狐疑地看了佟硕一眼,拆开纸袋,抽出了里面那叠列印著几页大纲的纸。
最上面赫然印著两个大字:《风声》。
“谍战片?”
“《潜伏》那种?”
韩厂长翻了两页,眉头挑高。
“准確地说,是谍战悬疑片。”
“和《潜伏》不一样,咱这正经的大荧幕,电影!”
佟硕身子前倾,两只胳膊支在桌子上,语气开始带有煽动性。
於东喝的最多,头脑却最清醒,他只感觉眼前的小子要开始忽悠人了。
“韩叔,您想赚钱,又想出成绩,没比这个题材更合適的了。”
“这故事的核,我管它叫『狼人杀』。”
於冬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
“啥叫狼人杀?”
“就是把五个人关在一栋与世隔绝的別墅里。”
佟硕用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个圈,模擬出一个封闭的空间。
“这五个人里,有一个是我党的地下情报人员。”
“日本特务头子限期五天,必须把这个『老鬼』揪出来。”
“这五个人互相猜忌,互相攀咬,每个人都有嫌疑,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没有大场面的枪战,全靠密闭空间里的心理压迫感和逻辑推理。”
韩三爷的脑子转了转,有点理解,却又不是特別理解。
但他是干了一辈子电影的老行尊,一听这设定,脑子里立马就有了画面感。
“封闭空间,这预算能省下一大笔。”
韩厂长手指敲击著桌面,心里开始盘算。
“而且这种抓特务的戏码,悬念感强,观眾估计能买帐。”
“不止是悬念。”
佟硕適时地补上一刀。
“这片子的核心卖点,是极致的残酷和信仰的碰撞。”
“为了逼供,日本特务会用尽各种酷刑。”
“不是咱们以前电影里那种抽两鞭子、烙个铁印就完事的。”
“我要拍出那种让人骨头缝里都发凉的生理恐惧。”
“比如绳刑,直接摧毁女性角色的生理和心理防线。”
“比如针灸刺穴,把人活生生痛晕过去再弄醒。”
说到这,佟硕停了下来,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於冬在韩厂长的示意下开口:
“佟导,这尺度......上面能批吗?”
血腥、暴力一直是审核重点,尤其是感觉佟硕要搞那种写实的特写镜头,还用在自己人身上。
真按这么拍,连剧本备案那关都过不去。
“所以,我才来找韩叔啊。”
佟硕把目光转向韩厂长,把底牌彻底亮了出来。
“《风声》的整体投资,我算过了,六百万人民幣,星海製片出大头。”
“我给北影厂留百分之二十五的投资份额。”
“这钱,老规矩,拿厂標、设备、还有服道化来入股。”
佟硕伸出两根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
“我只要一样东西。”
“这片子的审查,北影厂得在前面顶著。”
“而且要这部片子掛上北影厂重点献礼片的名头!”
其实在佟硕这,北影不是第一人选,他联繫过长影,长影是献礼片大户,更好说话。
可惜被长影拒绝了。
那边现在换了思路,准备把厂子卖掉,搬到村里去,拿钱搞影视城和旅游项目。
韩厂长夹著烟的手停在半空,菸灰掉在桌布上烫了个黑窟窿。
百分之二十五的份额,按六百万的盘子算,就是一百五十万的乾股。
北影厂什么现金都不用出,出点閒置的设备和衣服,掛个名头,就能白拿这笔钱的分红。
但这钱烫手。
一旦片子尺度过大,上面追责下来,他这个厂长首当其衝。
“你小子,我就知道没憋好屁,这是拿我当挡箭牌啊。”
三爷这会儿不叫大侄了,又开始嘬牙花子。
“听说你和央视不是要搞个歷史正剧么?咱们聊聊那个多少”
“叔,这你就不知道了”
“那片子才是大坑,我都准备引进张艺谋那个新画面来分摊风险了,要是铁赚钱的项目,我能忘了您么”
“《风声》好,你信我的,稳赚不赔!”
佟硕开始循循善诱,三爷仰著脑袋又点了根烟,开始拿不定主意。
这瘪犊子,哪部戏都这样,让你看得见却不敢踩,回头一看,恨不得把肠子悔青了。
佟硕看他又犹豫,赶紧加码:
“叔,你想想”
“这片子最后落脚点在哪?在信仰!”
“是地下党为了传递情报,不惜牺牲肉体,忍受常人无法忍受的酷刑。”
“这种主旋律的核,只要立住了,前面的尺度再大,那也是为了衬托敌人的残忍和革命烈士的伟大!”
“这叫用商业大片的壳,包装主旋律的魂。”
“您要是把这部片子做成了,上面不仅不会怪罪,还得夸您有创新精神,懂市场!”
这番话,直击韩三爷的心窝子。
他现在太需要一个既能赚钱,又能拿得出手的政绩工程了。
《甲方乙方》太俗,难登大雅之堂。
但《风声》不同,这题材天生带著革命的光环。
韩三爷盯著桌上的剧本大纲,足足看了一分钟。
包厢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於冬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打断了这位掌门人的思路。
“行!”
韩厂长突然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酒杯嗡嗡作响。
“百分之二十五就百分之二十五!”
“厂標、设备、服道化,我全批给你!”
“审核方面,我给你兜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