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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义庄

他儿子赵泉是初期,也是一拳毙命。

一拳。

赵镇山攥紧韁绳,攥得指节发白。

黑马跑得飞快,两边的庄稼地飞快往后退,收割后的茬子一丛一丛立著,像禿子头上的短茬。

荒草甸子飞快往后退,枯黄的草有一人多高,风一吹,哗啦啦响。

歪脖子槐树飞快往后退,光禿禿的枝丫戳在天上,像一只只枯瘦的手。

前面出现一个茶棚。

赵镇山没停。

茶棚后头那个老汉正蹲在灶台边上烧水,听见马蹄声抬头看,只看见一道黑影衝过去,捲起的尘土扑了他一脸。

老汉骂了一句,低头继续烧水。

黑马继续跑。

赵镇山的眼睛盯著前方,盯著那条往南延伸的土路,盯著土路尽头那片灰濛濛的天。

任家镇。

他儿子死在那儿——不对,他儿子死在沧县,死在姓徐的手里。

可那姓徐的现在在任家镇。

那就够了。

他在哪里,哪里就是债。

黑马跑著跑著,忽然放慢脚步,打著响鼻,像是闻见了什么。

赵镇山勒住韁绳,往前看去。

前头路边躺著几匹马。

不是躺著,是站著。几匹马在原地转著圈,打著响鼻,焦躁不安。马背上没人,韁绳拖在地上,被马蹄踩得稀烂。

他跳下马,走过去。

路边躺著五个人。

他一眼就认出了老黑——那个黑脸膛,那个刀疤,那身深褐色的短打。

老黑侧躺在地上,眼睛半睁著,瞳孔已经散了,嘴角有一道乾涸的血跡,从嘴角一直淌到地上,洇进土里,变成一片暗黑色的印子。

另外四个,横七竖八,死得更透。

有一个面门凹陷,眼珠子凸出来,死前像是看见了什么嚇人的东西。有一个蜷成一团,双手捂著肚子,指缝里全是血。

有一个脖子拧成奇怪的角度,脸朝下趴在路边沟里。还有一个仰面躺著,胸口塌下去一块,眼睛瞪得老大,死不瞑目。

赵镇山站在那里,看著那五具尸体,看了很久。

老黑跟了他二十年。

从关外回来的第二年,老黑就跟著他了。那时候老黑还年轻,二十出头,也是练家子,刚摸到搬血的门槛。

他看老黑老实,肯卖力气,就收下了。二十年,老黑从初期练到中期,给他挡过刀,替他挨过打,帮他杀过人。

如今躺在这儿,眼睛都闭不上。

赵镇山蹲下,伸手合上老黑的眼睛。

手底下,老黑的眼皮冰凉,硬邦邦的,已经僵了。

他站起身,翻身上马,继续往南走。

这回没跑那么快了。

黑马慢慢地走,蹄子踩在土路上,嘚嘚嘚,嘚嘚嘚。

赵镇山望著前方,望著那条似乎永远走不到头的土路,忽然想起他儿子赵泉。

赵泉死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他没见过。

他只知道那姓徐的一拳打死的。一拳打在胸口,肋骨断了三根,碎骨扎进心臟。

他见过赵泉的尸首,是手下人抬回来的。

抬回来的时候,人已经硬了,脸上还带著死前那瞬间的表情——惊愕,不信,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

赵泉是搬血初期。

老黑是搬血中期。

都是一拳。

赵镇山攥紧韁绳,攥得指节发白。

——

日头偏西的时候,林正英和徐福贵到了任家镇。

镇口立著一块石碑,上头刻著“任家镇”三个字,字跡斑驳,有些地方长了青苔,笔画都快看不清了。

石碑边上是一棵老槐树,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光禿禿的枝丫上蹲著几只乌鸦,见人来了,扑稜稜飞走,留下一串粗哑的叫声,在风里飘出老远。

林正英在镇口站住脚,往里头望了望。

徐福贵跟上来,问:“道长,怎么了?”

林正英摇摇头:“没怎么。走吧。”

两人顺著土路往里走。

脚下是干硬的土路,踩上去梆梆响,扬起细细的尘土。

两旁的房子矮趴趴的,茅草顶,黄土墙,好些墙皮都剥落了,露出里头的秸秆和泥坯。

窗户上糊著纸,纸都破了,黑洞洞的,像一只只眼睛。

街上没人。

铺板门关得严严实实,门缝里透出一点光,是有人在里头点著灯。可没人敢出来。

连条狗都看不见。

只有风卷著几片枯叶,从街这头滚到那头,发出沙沙的响声。

走了没几步,前头忽然闪出一个人来。

是个老汉,穿著件打了补丁的灰棉袄,手里攥著根扁担,扁担一头磨得发亮,是用了多年的。

他看见林正英,愣了一愣,揉了揉眼睛,像是怕自己看错了。

然后他忽然把扁担往地上一杵:

“林道长!是林道长回来了!”

那声音又哑又亮,在空荡荡的街上炸开,震得两边墙上的土簌簌往下掉。

林正英笑著拱了拱手:“老丈,別来无恙。”

老汉紧走几步迎上来,一把抓住林正英的袖子,抓得紧紧的,像怕他跑了似的。他的眼圈红了,嘴唇哆嗦著,半晌才说出话来:

“道长,您可算回来了!您走后那东西闹得更凶了,又咬死三个……镇上人都盼著您呢!”

林正英拍拍他的手背:“贫道这回带了帮手来,专为收拾那东西。”

老汉这才注意到林正英身后的徐福贵,上下打量了几眼,问:“这位是……”

“贫道的帮手,姓徐。”林正英道,“有他在,胜算大些。”

老汉又看了看徐福贵,点点头,眼里带著点將信將疑的希冀。他压低声音,凑近了些:

“道长,您走了这些日子,那东西夜夜出来。

镇上的人能跑的都跑了,剩下的都是跑不动的老弱,天天关著门等死。您这回可千万要收了她啊!”

林正英点点头:“老丈放心。那任乡绅呢?”

老汉的脸色变了变,嘆了口气:“任乡绅……没了。”

林正英脸色一变:“没了?”

“死了。”老汉道,声音压得更低了,“就在您走后七八天。说是夜里起的,第二天一早家里人发现时,人已经硬了。

脖子上两个血窟窿,血被吸乾了。”

林正英和徐福贵对视一眼。

老汉继续道:“更邪乎的是,下葬那天,棺材刚抬到坟地,里头就哐当哐当响。抬棺的嚇得扔下棺材就跑,等再回去看,棺材盖掀开了,里头空了。”

“尸变了。”林正英沉声道。

老汉点头:“镇上人都这么说。如今那东西在外头游荡,也不知躲在哪里。夜里出来,见人就咬。

任家那闺女的事还没了,当爹的又成了祸害……”

林正英问:“那任家如今怎样?”

老汉摇头:“老宅封了门,任家的人也不知躲哪儿去了。那东西不认亲,谁碰咬谁。”

林正英沉默片刻,又问:“义庄那边呢?”

老汉往镇子西头一指:“还在老地方。”

林正英道了声谢,带著徐福贵往西走。

老汉在后头看著他们的背影,忽然喊了一声:

“林道长!”

林正英回头。

老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摆了摆手:

“当心。”

林正英点点头,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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