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才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了。
徐福贵睁开眼,走到窗前,往外望了望。
老宅还是那座老宅,黑漆大门紧紧闭著,槐树的枝叶纹丝不动。那股阴冷的味儿还在,淡淡的,飘在空气里,可宅子里头什么动静都没有。
他收回目光,看向林正英。
林正英的眉头拧著,脸上的皱纹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深。
“道长。”徐福贵开口。
林正英侧头看他。
徐福贵没说话,只看著他。
林正英沉默片刻,缓缓道:“贫道也想不明白。那味儿在里头,它肯定在。可它不出来……”
他没往下说。
徐福贵接过话头:“它知道咱们在这儿。”
林正英点点头。
秋生在后头听得一头雾水,忍不住问:“师父,您说那东西知道咱们在?那它还回来吗?”
林正英没答话。
文才小声道:“会不会是……它怕了咱们?”
秋生嗤了一声:“你当它是人呢?还怕?”
文才不服气:“那可说不准。师父不是说了吗,这东西要是成了气候,有了灵智,那跟人也没差多少。”
秋生还想说什么,林正英回头看了他们一眼,两人立刻闭了嘴。
天越来越亮。
晨光从破屋顶的洞里漏进来,照在柴房里头,照出满地的碎柴火和烂木头。那几只乌鸦又飞回来了,落在老宅门口的槐树上,呱呱叫了几声,又飞走了。
徐福贵站直身子,活动了一下肩胛。
等了一夜,那东西没来。
林正英也从窗前退后一步,长长吐了口气。
秋生凑过来,小心翼翼问:“师父,那咱们……回去?”
林正英没答话,看向徐福贵。
徐福贵想了想,道:“回去。白天它出不来,咱们在这儿乾等著也没用。”
林正英点点头。
四人从柴房里出来,秋生把那盏灯笼提在手里,没点,就那么拎著。文才把包袱重新背好,跟在后头。
出了柴房,外头的天已经大亮了。
太阳还没出来,可东边的天已经染了一层橘红。街上还是没人,铺板门还是关得严严实实,可偶尔能听见里头有人咳嗽,有锅碗碰在一起的细碎声响。
人还在。
只是不敢出来。
四人顺著土路往回走,走了没几步,前头忽然闪出一个人来。
是昨天那个老汉。
他手里还攥著那根扁担,看见林正英,紧走几步迎上来:
“林道长!怎么样?收了吗?”
林正英摇摇头。
老汉的脸色变了变,往后退了一步,声音都抖了:“没……没收?”
林正英道:“那东西没出来。”
老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看看林正英,又看看徐福贵,再看看秋生和文才,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只憋出一句:
“那……那它今儿个晚上还会来吗?”
林正英没答话。
他也不知道。
徐福贵站在一旁,望著远处任家老宅的方向,忽然道:
“老丈,任家老宅里头,还有什么人吗?”
老汉愣了愣,摇摇头:“没了,都跑了。那东西闹起来之后,任家的人就都跑了,老宅封了门,没人敢进。”
徐福贵点点头,没再问。
老汉又看了看他们,欲言又止,最后嘆了口气,扛著扁担走了。
秋生凑过来,小声问:“徐师傅,您问这个做什么?”
徐福贵看了他一眼,没答话。
他只是在想一件事。
那东西在宅子里头,却不出来。它知道有人在外头等著,就不出来。
林正英说得对,它有了灵智。
那它等什么?
四人回到义庄,秋生把门关上,文才把包袱放下,一屁股坐在板凳上,揉著腿唉声嘆气。
林正英在桌边坐下,沉默不语。
一夜过去,几人也是筋疲力尽,纷纷昏睡过去。
.....
翌日。
日头升起来的时候,徐福贵醒了。
他没睡多久,只是靠在墙角眯了一两个时辰。
义庄的正房里头,林正英盘腿坐在床上,闭著眼,也不知是睡著还是在打坐。秋生趴在桌上,睡得不省人事,口水都淌下来了。
文才躺在墙角那堆乾草上,蜷成一团,打著呼嚕。
徐福贵站起身,走到窗边。
外头的天已经大亮了。太阳照在院子里,照在那几间破瓦房上,照在墙角的荒草上。可他没有觉得暖和。
昨儿个夜里那味儿,还在他脑子里。
那股阴冷,那股黏腻,那股烂菜叶子似的腐臭——它就在任家老宅里头,等著。
可它不出来。
它知道有人在外头等著,就不出来。
徐福贵眯了眯眼。
这东西,比码头那蛇难缠。
码头那蛇守著蛋,谁靠近吃谁,可它没脑子,只凭本能。这东西不一样。它有了灵智,知道躲,知道等。
它等什么?
正想著,身后传来动静。
林正英下了床,走到他身边,也望著窗外。
“徐施主,没睡好?”
徐福贵摇摇头:“睡不著。”
林正英沉默片刻,忽然问:“你昨儿个问那老汉,任家老宅里还有什么人——你想到什么了?”
徐福贵没立刻答话。
他看著窗外那几间瓦房,看著瓦片上那些枯草,缓缓道:
“我在想,那东西不出来,是不是在等人。”
林正英侧头看他。
“等人?”
“等该等的人。”徐福贵道,“头七回煞,它回来,不是只为了躲著。它回来,是要找人的。”
林正英脸色微微一变。
“你是说……”
“我也说不上。”徐福贵摇摇头,“只是觉著不对劲。它要是只想躲著,躲哪儿不行?荒草甸子,野坟地,废弃的柴房,哪儿不能躲?非要回老宅来?”
林正英沉默。
徐福贵继续道:“回来就回来,可它不出来。它知道咱们在外头等著,就不出来。那它等什么?”
林正英沉吟良久,缓缓道:
“徐施主这话,倒让贫道想起一桩事。”
“什么事?”
“上回任家闺女死的时候,贫道看过那尸身。”林正英道,“她脸上那笑,不是一般的笑。是那种……心愿得偿的笑。像是终於等到了什么。”
徐福贵回头看他。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著是秋生的声音:
“师父!师父!”
林正英转身,秋生已经从桌上爬起来了,揉著眼睛,一脸迷糊。文才也被吵醒了,从乾草堆里坐起来,愣愣地看著他们。
秋生跑到窗边,往外一指:“师父,外头来人了!”
林正英走到门口,推开门。
院子里站著一个中年汉子,穿著件灰扑扑的长衫,脸色蜡黄,眼圈发黑,像是好几夜没睡。
他看见林正英,紧走几步迎上来,扑通一声跪下了。
“林道长!求您救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