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看向徐福贵,那眼神里,有震惊,有感慨,有庆幸,还有一点点……后怕。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昨儿个夜里,他站在窗边,看著院子里那个盘坐的身影,心里许了个愿——要是能收他为徒,往后多攒功德,多救人性命。
他许完愿之后,还有另一个念头。
那个念头,他没对任何人说过。
要是收不了他……
要是他不答应……
那他林正英,也只能做一次不肖子孙了。
那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要是徐福贵不答应,他就要动手了。
用强的。
用药的。
用一切能用的办法。
他当时想的是,这样的人,就算不能为友,也绝不能为敌。
不能为友,就让他不能为敌。
可现在……
他看著徐福贵,心里头那点后怕,越来越浓。
幸好。
幸好他答应了。
幸好他拜了师。
幸好他成了茅山弟子。
这样的人,要是成了敌人……
他想起那吸血鬼的下场。一拳爆头。脑袋像烂西瓜一样炸开。
要是徐福贵那时候没答应他,反而成了他的敌人……
要是徐福贵那时候没答应他,反而成了他的敌人……
他打了个寒噤。
他又看了看徐福贵那张年轻的脸,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这个人,不只是修道天赋妖孽。
他还是一名搬血境巔峰的武人。
二十出头的搬血巔峰。
现在,他又发现,徐福贵的修道天赋,比他见过的任何人都高。
半炷香入门“附物留痕”。四次就成功。
他当年用了半个月。半个月。
秋生和文才,学了三个月,连门都没摸著。
这两件事加在一起,已经不是“天才”能概括的了。
这是妖孽。
真正的妖孽。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点后怕压下去,脸上挤出笑来:
“好,好,好。”
他又连说了三个好字。
“贫道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就是收了你这个徒弟。”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让外面的风吹进来。
风吹在脸上,凉颼颼的,把他从那种复杂的心情里吹出来一些。
他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感觉心里头那股翻涌的滋味,慢慢平復下来。
他回过头,看著徐福贵:
“你既然这一步也练成了,那接下来,贫道就教你『分芽散叶』。”
徐福贵站起身:“多谢师父。”
林正英摆摆手,正要说话,忽然又停住。
他看著徐福贵,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
“对了,你方才练的时候,是不是把那荒漠意象也带进去了?”
徐福贵想了想,点点头:“有一点。放出去的时候,那荒漠的感觉跟著出来,收的时候又跟著回去。最后附上去的时候,那感觉好像也留在上头了。”
林正英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里带著几分苦笑:
“贫道当年,练到能把意象带进附物里,用了整整一年。”
他看著徐福贵,那眼神,像是在看什么稀罕物件。
“你第四次就成了。”
他摇摇头,忽然笑了。
那笑声这回不是乾的,是真的笑。
“行,贫道认了。你这样的徒弟,贫道这辈子能收一个,值了。”
他走回桌边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可他觉得,肚子里暖烘烘的。
他放下茶碗,看著徐福贵,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你那意象,是荒漠。
贫道没见过荒漠,可贫道听说过。苍茫,孤寂,无边无际。那种感觉,和贫道的山不一样。
山是稳的,是沉的,是立在那儿的。荒漠是空的,是散的,是无边无际的。”
他看著徐福贵,眼神里带著几分探究:
“你那个意象,將来能练成什么样,贫道猜不出来。可贫道知道,它肯定有用。而且是大用。”
徐福贵点点头,没说话。
林正英又道:
“你现在先別想那么多。先把『分芽散叶』练好。能分出一根芽,就能分出两根,三根,无数根。
到时候,你可以在好几个地方同时留痕,可以同时盯著好几个方向。”
他顿了顿,又道:
“等你把这一步练成了,吐芽就圆满了。就可以准备衝击养生境了。”
徐福贵问:“养生境,怎么冲?”
林正英笑了笑:
“现在不急。先把吐芽练好。
根基不稳,冲也是白冲。贫道当年,就是根基没打牢,衝到养生境之后,卡了三年才稳住。”
他站起身,走到那幅祖师画像前头,看著那老道士的眼睛,缓缓道:
“道家修炼,最忌急。一步一个脚印,走得慢,才走得远。”
徐福贵点点头。
窗外,日头越升越高,照进屋里,在地上铺开一片暖洋洋的光。
那光从门口挪到桌边,从桌边挪到墙角,把屋里那些暗处一点一点照亮。
那两幅画像上的老道士,还是那个眼神,静静地看著他们。
秋生和文才缩在墙角,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大气不敢出。秋生偷偷看了一眼徐福贵,又飞快地移开目光。
文才干脆把头埋在膝盖里,假装睡著了。
林正英放下茶碗,看著徐福贵,忽然道:
“对了,你附上去那一丝灵觉,现在还在吗?”
徐福贵闭上眼感应了一下,点点头:“还在。”
“能留多久?”
“不知道。第一次,没经验。”
林正英笑了笑:
“那就等著。看它能留多久。”
屋里静下来。
四个人,就这么坐著,等著。
等著那一丝灵觉,自己消散。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著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那声音一阵一阵的,像有人在远处说话。
阳光暖洋洋的,照在每个人身上。
林正英看著徐福贵,心里头那点后怕,慢慢化成了庆幸。
他忽然想起师父当年说过的话。
“正英啊,你天赋不错,可也別太得意。
这世上,总有你比不过的人。遇见了,別嫉妒,別害怕,能交好就交好,能收徒就收徒。收不了,也別得罪。”
那时候他不明白,现在他明白了。
他看著徐福贵,心里头那点庆幸,越来越浓。
祖师爷保佑。
让贫道把他截下来了。
他又看了看那幅祖师画像。
画像上的老道士,还是那个眼神,静静地看著他。
林正英忽然笑了。
“祖师爷,您老人家要是还在,肯定也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