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看了看桌上那一沓符,忽然笑了:
“你这一天画的符,比秋生和文才三个月画的都多。而且画得比他们好。”
秋生和文才缩在墙角,不敢吭声。
——
第三天,林正英教他咒法。
“咒法和符籙是一体两面。”林正英坐在桌边,闭著眼,嘴里念念有词,
“符是形的,咒是声的。画符的时候念咒,符的力道更大;光念咒不用符,也能调动灵觉。”
他念了几句,声音不高,可在屋里迴荡,嗡嗡的,像钟鸣。
徐福贵听著,觉得眉心微微发胀。
林正英停下来,看著他:“感觉到了?”
徐福贵点点头:“眉心有点胀。”
林正英道:“那是灵觉在动。咒法就是用声音引动灵觉。念得对,灵觉就跟著走;念得不对,就没用。”
他把咒文写下来,教徐福贵念。
“净心咒:太上台星,应变无停。驱邪缚魅,保命护身……”
徐福贵跟著念。
第一遍,磕磕巴巴。
第二遍,顺了一些。
第三遍,已经能念下来了。
林正英听著,微微点头。念到第五遍,徐福贵的声音忽然一变,不再是单纯的念,而是带著一种说不出的韵味,像有什么东西在喉咙里共振。
林正英猛地睁开眼。
他感觉到了。
那一瞬间,屋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有什么东西,从徐福贵身上散出来,又收回去。
是意象。
荒漠的意象。
徐福贵念完最后一句,睁开眼,看著林正英:“师父,这样对吗?”
林正英没答话。
他只是看著徐福贵,看了很久。
然后他嘆了口气。
“你念了五遍。”
徐福贵点点头。
林正英苦笑了一声:“贫道当年,念了整整一个月,才念出那个味儿。”
他看著徐福贵,那眼神里,已经没有震惊了。只有一种认命似的平静。
“行。你学完了。”
徐福贵愣了一下:“学完了?”
林正英点点头:“净心咒、安神咒、驱邪咒,这三种最基础的咒法,你已经会了。剩下的,就是练。念千遍,万遍,念到张口就来,念到咒和意合一,那就成了。”
他顿了顿,又道:“符籙也是一样。画千张,万张,画到手熟,画到闭著眼也能画对,那就成了。”
徐福贵点点头。
林正英看著他,忽然问:“你是不是要走了?”
徐福贵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津门那边,还有事。”
林正英没问什么事。他知道这个徒弟身上背著很多事,他不问,徐福贵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他只是点了点头:“去吧。”
他站起身,走到柜子前头,从里头拿出一个包袱,递给徐福贵。
“这里头有黄纸、硃砂、毛笔,还有几本贫道手抄的经籙。你带回去,慢慢看,慢慢练。”
徐福贵接过包袱,掂了掂,沉甸甸的。
林正英又道:“还有,你那灵觉,回去之后別荒废了。每天打坐,每天练。附物留痕那丝灵觉,能留多久,就让它留多久。留得越久,灵觉越稳。”
徐福贵点点头。
林正英看著他,忽然笑了笑:“贫道这辈子,没收过什么正经徒弟。你是第一个。往后,你走到哪儿,都是贫道的徒弟。有什么事,捎个信来。贫道能帮的,一定帮。”
徐福贵撩起衣摆,跪下去,磕了一个头。
“多谢师父。”
林正英赶紧把他扶起来:“行了行了,不兴这个。”
他拍了拍徐福贵的肩膀,那手在他肩上停了一会儿,又收了回去。
“走吧。天不早了。”
徐福贵背上包袱,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听见林正英在身后说:
“对了,那丝灵觉,还在桌角上。”
徐福贵回头看了一眼。
那丝灵觉,还稳稳地附在桌角上。三天三夜了,没散。
林正英笑著说:“这要是能留七天,你就破了贫道的记录了。”
徐福贵点点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晨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那间破旧的义庄。
门还开著。林正英站在门口,正看著他。秋生和文才也出来了,缩在师父身后,偷偷地看。
他冲他们点了点头,转身,大步往外走。
......
津门,日租界。
一座清静的宅院深处,樱花正落。
庭院不大,却收拾得极为精致。青石小径,矮松盆景,一池锦鲤在水中缓缓游动。檐下掛著几盏纸灯,风一吹,轻轻晃动。
正厅里,蒲团上跪著一个人。
赵镇山。
他穿著那身破了的长衫,头髮散乱,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像几天几夜没睡。他跪在那里,头低著,身子微微发抖。
对面,是一个穿著和服的男人。
那男人约莫四十来岁,面容清瘦,眉眼细长,嘴角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盘腿坐在上首,手里端著一盏茶,慢慢地喝,像是根本没看见面前跪著的人。
赵镇山不敢抬头。
他等了很久,那男人也不开口。只有窗外的风,吹得纸灯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终於,赵镇山忍不住了。
他伏下身子,额头贴著榻榻米,声音发颤:
“持原武彦大人,还请您出手,救我一命。”
那男人放下茶盏,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淡淡的,像看一只螻蚁。
“赵桑。”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求我出手,总要说说,出了什么事。”
赵镇山伏在地上,把任家镇的事说了一遍。
他说那姓徐的如何杀了他的儿子,如何杀了他的手下,如何一拳打爆了那吸血鬼的脑袋。
他说那姓徐的是搬血巔峰,二十出头的搬血巔峰。他说那姓徐的灵觉惊人,隔著二十多丈就能发现他藏身的地方。
他说著说著,声音越来越抖,到最后,几乎说不下去了。
持原武彦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那笑声很轻,像风吹过竹叶。
“赵桑。”他说,“你求我出手,是因为怕那姓徐的回来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