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更浓的气味扑面而来。
那气味像一堵墙,迎面撞上来,撞得他往后一仰。他稳住身形,深吸一口气,压住那股想吐的衝动。
哈莉已经走了进去。
徐福贵站在门口,往里看去。
里头是一个很大的房间,像是车间改造的。
屋顶很高,横著几根钢樑,刷著灰色的防锈漆。樑上掛著一些管道和线缆,排得整整齐齐。墙上开著一排窗户,窗户明亮,可玻璃上糊著一层东西,看不清外面。
几盏日光灯吊在半空,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
房间正中,摆著几个巨大的铁罐。
那些铁罐比人还高,粗得几个人都抱不过来。罐身是银灰色的不锈钢,擦得鋥亮,能照出人影。罐身上接著密密麻麻的管子,像血管一样,往四面八方延伸。
那些管子有粗有细,都是不锈钢的,包著隔热材料,接口处打著钢印。
管子另一头,连著一些精密的机器。那些机器看起来很高档,有仪錶盘,有阀门,有压力表,指针在轻轻晃动。有的在运转,发出平稳的嗡嗡声;有的静止著,可仪錶盘上还亮著灯。
地上铺著环氧地坪,灰绿色的,乾净得能照出人影。没有积水,没有油污,只有几道浅浅的轮胎印,像是叉车压过的。
空气里那股臭味,在这里浓到了极点。可这房间明明看起来这么干净,这么整洁,这臭味从哪儿来的?
徐福贵站在那儿,看著这一切,忽然感觉到一阵生理上的不適。
那种不適,不是害怕,不是紧张,是另一种东西——像是身体本能地在抗拒这个地方。
他的胃微微抽搐,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里头拧。喉咙发紧,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头皮发麻,像有无数只蚂蚁在爬。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那股不適。
哈莉已经走进了房间,站在那些铁罐前头,回过头看著他。
日光灯从头顶照下来,把她那张脸照得雪白。那双蓝眼睛里,那狂热在燃烧,像两团火。
“来吧。”
徐福贵抬脚,迈了进去。
脚下那环氧地坪,平整坚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跟在哈莉身后,绕过那些巨大的铁罐,穿过那些精密的机器,往房间深处走去。
日光灯在头顶亮著,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可那股臭味,却越来越浓,越来越重,重得像有形的东西,压在人的身上。
哈莉走得很快,高跟鞋踩在地坪上,嘚嘚嘚的,那声音在这空旷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她在一扇门前停下来。
那门也是银灰色的,和墙壁一个顏色,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门上没有把手,只有一个巴掌大小的铁板,上头嵌著一个圆形的转盘。
哈莉伸出手,抓住那个转盘,用力一拧。
咔噠一声响。
门开了。
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那热浪里裹著更浓的臭味,浓得化不开,像一堵墙迎面撞上来。
徐福贵稳住身形,屏住呼吸,跟著哈莉走了进去。
门后是一个更大的空间。
比外面那个房间还要大,还要高。屋顶有四五层楼那么高,横著巨大的钢樑,上头掛著铁链和吊鉤。墙上没有窗户,只有几盏大灯吊在半空,发出刺眼的白光。
房间正中,立著一只巨大的老鼠。
是的,老鼠。
那老鼠比人还高,比牛还大,蹲在那里,像一座小山。
它浑身长著灰褐色的毛,油光光的,在灯光下泛著诡异的光。
那毛又长又密,一綹一綹的,像浸过油一样。它的尾巴拖在地上,粗得像蟒蛇,一节一节的,尾尖微微捲起。
它的头正对著门口,两只耳朵竖著,像两把扇子。
那张脸上,两只眼睛闭著,可眼皮在微微颤动,像是在做梦。鼻子一抽一抽的,鬍鬚一抖一抖的,隨著呼吸起伏。
它面前,是一个巨大的铁槽。
那铁槽比棺材还大,比澡盆还深,里头盛满了油脂。
那油脂在燃烧。
火焰是蓝色的,幽幽的,在油脂表面跳动。
没有烟,只有热浪,一波一波地往外涌。那火焰映在那只巨鼠身上,把它的毛照得忽明忽暗,像活的一样。
油脂咕嘟咕嘟地冒著泡,像一锅煮沸的汤。那些泡炸开的时候,会溅起一点点火星,落在地上,很快就灭了。
徐福贵站在那儿,看著这一幕,胃里又是一阵翻涌。
那股臭味,在这里浓到了极点。
是油脂烧焦的味道,是毛髮烧焦的味道,是肉烤糊的味道,还有一股说不出的腥味,混在一起,拧成一股绳,往鼻子里钻。
他稳住呼吸,压下那股想吐的衝动。
哈莉已经走到那只巨鼠面前,仰著头看著它。
她的背影在蓝色的火焰里,显得那么渺小,那么单薄。
可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在瞻仰什么神圣的东西。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回过头,看著徐福贵。
那双蓝眼睛里,那狂热烧得比那火焰还旺。
“这就是那位大人的使者。”她说。
她的声音在这空旷的空间里迴荡,嗡嗡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使者?”
徐福贵问。
哈莉点点头,又转回头去,看著那只巨鼠。
“它替那位大人守著这里。这些油脂,都是从外面那些粮食和动物身上提炼出来的。”
她伸出手,指了指那燃烧的铁槽。
“大豆,花生,菜籽,还有猪油,牛油,羊油……外面收来的原料,最好的那一批,都送到这里来。炼成油,献给那位大人。”
徐福贵看著那铁槽里沸腾的油脂,看著那蓝色的火焰,没有说话。
哈莉的声音继续传来,带著那种狂热的虔诚:
“那位大人喜欢油脂。越是纯净的油脂,那位大人越喜欢。这些油,是这里最好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