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融站起身,手指点在辽东的位置,“莱州的近海航道確实被封,可这渤海,难道只有莱州可走?”
孙邵眼神一亮,身为未来的东吴首任丞相,他对地理有著极高的敏锐度:“府君的意思是,绕道长山群岛,直航辽东沓氏?”
“不错。”
孔融指著海图上的大洋深处,“袁绍的水师多为平底艨艟,他们只敢在浅海巡逻,且其水手多为冀州民夫,根本不识洋流与深海。”
“可绕过长山群岛,直航辽东沓氏,由辽东借道,將盐粮运往幽州公孙瓚处,再由幽州反向输入物资。”
辽东公孙度,虽然与公孙瓚同姓,但宗族关係相隔极远。
和在易京楼中困守的公孙瓚不同,公孙度游离於中原纷爭之外,自立为辽东侯、平州牧,已经在辽东经营数年,根基稳固。
王脩有些担忧:“这么大的物资绕行辽东,只怕风险不小,怕公孙度会生贪念。”
“袁绍若灭了北海,下一个便是幽州辽东,公孙升济与公孙伯圭虽非近亲,但为同宗,不会不懂唇亡齿寒的道理。”
孔融语速极快:“咱们此前与公孙度的交易量少,如今尝试加大贸易量便是,若是可行,自然能突破袁绍的封锁。”
孔融话落,糜贞又担忧地问道:“可是袁绍主力来攻,城內人心惶惶,眼下的粮价波动该如何处理?”
孔融转身看向糜贞,语气严肃:“传我令,开启府库,启用平准法。”
“平准?”眾將官皆是一愣。
平准之法源於战国,盛於汉武帝时期的桑弘羊。其核心逻辑是:官府在物价低时买入,在物价高时拋售,以此平抑市场。
在儒生眼中,其法家色彩极浓。
虽然这种手段带有强烈的法家色彩,但正如孔融一贯的逻辑:我则异於是,无可无不可。
“圣人言:民事不可缓也。法家本就源於儒道,只要保证儒骨,事急从权,法家手段亦可为之。”
孔融眼中光芒闪烁不绝,语速再度加快:“府库中储存的陈粮,不必再留。”
“每日辰时,由官府掛牌,以开战前的原价拋售。凡有囤积居奇、不收金票者,以乱军罪处。”
“凡是商户金票兑换不畅的,官府以官盐、丝绸实物作为抵押兑换。”
“……”
命令下达,北海这台庞大的机器再度开始高速运转。
当府中眾人领命而去,孔融才感到一阵透骨的疲惫。
他骑行了一天一夜,开完这场决定生死的会议后,便虚弱地倒在胡椅上闭上了眼。
侍从替他卸下满是泥点的软甲。
“府君,是否要烧水沐浴?”
孔融却摆摆手,虚弱地靠在胡椅上:“不用,我就在这里眯一刻钟……莫要惊动府外……”话音未落,他已沉沉睡去。
…………
千里之外的幽州易水,易京楼上。
公孙瓚心中压抑已久的杀气大盛。
“长史,这易京楼虽稳,终究是死地。”
他看向身旁的关靖,声音嘶哑:“孔文举说得对,君子豹变,我守在这易京楼里,不过是自掘坟墓,若不趁袁绍主力南下之机捅他一刀,便真成了冢中枯骨了。”
关靖拱手道:“袁绍主力如今悉数压在济水一线,正与孔融对峙。河间、渤海空虚……此乃天赐良机。”
这一日,紧闭多月的易京城门轰然开启。
公孙瓚並未带大军,而是亲率残存的三千白马义从,以及无数配马步卒,如同一道白色闪电,直扑冀州腹地。
武垣城下,赵云早已等候多时。
两人在城下交接,行了兵种互换奇策:
公孙瓚留下步卒配合当地降军死守坚城,牵制袁绍留在后方的守备力量;而赵云则带著麾下三千名乌桓突骑,匯入公孙瓚的轻骑集群。
五千名顶级骑兵组成的恐怖力量,在冀州的腹地里悄然成型。
这支骑兵集群放弃了所有輜重,开始在冀州的腹地里肆虐。
“不留粮,只放火!”
公孙瓚的將令简单而残酷,带著一种毁灭性的疯狂。
他深知此时冀州正值秋收,幽州前线的口粮嚼用,全赖河间、渤海两郡这一年的收成。
若是趁著这个时候破坏秋收,便能削弱袁绍在河间、渤海的统治根基,降低他的攻占难度。
这是一场毁灭性的奇袭。
五千铁骑掠过平原,每截一处粮道,每过一处坞堡,便会下令纵火,不管是金帛还是草料,只要带不走的,都通通付之一炬。
公孙瓚带人来去如风,每过一处坞堡,便有黑烟腾空而起。
这种高速突袭下,袁绍留在后方的郭图、辛评与顏良、张郃等人,纵有千般智计,万般勇武,也赶不上骑兵的马蹄。
无数即將归仓的粟米在烈火中化为焦炭,无数运粮的漕船被凿沉在河道之中。
战火迅速在渤海与河间蔓延。
只是,那漫天黑烟之下,哀鸿遍野。
孟子云:爭地以战,杀人盈野;爭城以战,杀人盈城。
袁绍剥削残酷,在他的治下,钱粮被搜刮掠夺,百姓被强征入伍,连流通的铜钱也要变为劣质的大钱。
但公孙瓚的统治更为暴戾,他治理冀州的时候,更是不把百姓放在眼里,如今自幽州南下突袭,更是让无数村庄百姓流离失所。
赵云虽然明白这是战爭的必要手段,但面对这种情况,內心也渐渐起了煎熬……
…………
消息传回高菀前线时,袁绍正坐在金色的帅帐中,听著审配匯报粮草的损耗。
他的脸色並未如预期般愤怒,反而显出一种阴冷的平静。
“主公,公孙瓚在后方纵火,河间粮道告急,是否要回师救援?”审配试探著问道。
“救援?”袁绍冷笑一声,语气森然,“公孙瓚不过是只丧家之犬,他烧掉的粮食,我袁本初还赔得起。但孔融……”
袁绍站起身,一掌拍在案几上:“孔融私运海盐,偷发金票,用纸片就换走了我冀州的钱粮,用所谓的王道蛊惑我將士的人心。孔融才是心腹大患,如今的公孙瓚不过是路边一条野狗,何足道哉!”
“传我令,再调矢石,我把高菀城直接轰碎,这太史慈岂能守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