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条恋没反对,只是默默转身向外走去,三人沉默地穿过暮色渐浓的街道,走向最近的一家便利店。
宫泽璃奈想著那位悲痛的老妇人,想著早就对此习以为常的九条恋,总觉得自己不该用一种轻浮的態度介入。
或者说,她在反思自己方才的行为是否合乎礼仪。
毕竟她既不是九条家的员工,又没有资格上去安慰那位老妇人,生怕会因此给九条家添麻烦。
但是因她行为而获利的人无法谴责她,至少,能够顺利接走遗体的九条家是如此。
浅野悠则是像个没事人一样走在最前面,丝毫不介意把胸口【九条殯仪】的部分展露出来。
当他们从便利店提著几大袋矿泉水和运动饮料出来时,恰好与一个牵著孩子、看起来像是附近住户的中年男人迎面遇上。
男人身材微胖,穿著休閒,目光落在三人的工装上,鼻子不易察觉地皱了皱,似乎闻到了什么不喜的气味。
他手里牵著的那个打扮得有些朋克风、正不耐烦踢著路边石子的青少年,大约是他儿子。
男孩正抱怨著:
“……烦死了,读书有什么用,没意思!”
中年男人本来可能只是想教训儿子,但目光扫过浅野悠三人,尤其是他们胸口的铭牌,忽然像是找到了绝佳的“反面教材”,声音陡然提高:
“没意思?呵,你现在觉得读书没意思,好啊,”他伸手指向正要离开的浅野悠三人,“看见没有?如果你不好好读书,將来没出息,就得像那边三个一样!穿得灰头土脸,干些晦气活,整天跟死人打交道,这辈子就算完了!这是在赎罪!懂吗?不好好做人,就得用这种方式还!”
他的嘴巴就跟淬了毒一样,便利店门口零星的其他顾客和路人都停下了脚步,或明或暗地望过来。
宫泽璃奈最开始还愣了一下,意识到对方是在侮辱自己和朋友之后,提著袋子的手猛地攥紧,指节发白,胸口剧烈起伏,一股混合著愤怒、委屈和难以置信的热流直衝头顶。
她认为这份工作是帮助他人、传递温暖的工作,凭什么要承受这种恶意的污名化和侮辱?
她猛地转过身,嘴唇颤抖著就要开口:
“你——!”
然而,一只微凉的手从旁边伸过来,轻轻按住了她的手腕。
是九条恋。
她低著头,长长的刘海遮住了眼睛,看不清表情,她拉住宫泽璃奈,声音很低,带著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没事的。”
那语气,听不出愤怒,只有深深的疲惫和一种习以为常的漠然。
她甚至没有去看那个口出恶言的男人,只是拉著宫泽璃奈,想要儘快离开这个令人难堪的境地。
宫泽璃奈被她的反应弄得一愣,那股想要辩驳的勇气像被戳破的气球,泄了一半,但更多的是一种为九条恋感到的心疼和不平。
怎么能就这样算了?
她委屈巴巴地看向浅野悠,眼神里带著求助和不解,甚至有一丝埋怨——难道他也觉得该忍气吞声吗?
浅野悠站在那里,脸上没什么特別的表情。
他甚至没看那个还在喋喋不休、继续用他们做“反面典型”教育儿子的中年人,也没看气得发抖的宫泽璃奈,更没看默默隱忍的九条恋。
他的目光,似乎落在远处街道拐角闪烁的霓虹灯上,又好像什么都没看。
就在宫泽璃奈以为他也会选择沉默离开,內心失望蔓延时——
浅野悠动了。
他原本提著袋子的手似乎鬆了一下,身体猛地前倾,右腿如同绷紧后释放的弓弦,以一个標准得近乎教科书式的长跑运动员衝刺后蹬地的姿势,结合了某种街头打斗的狠劲,一记迅猛无比的飞踢,不偏不倚地击中对方柔软的脛骨前肌——
浅野悠曾经学习过一段时间的格斗技巧,学到了一种名为“小腿踢”的街边战斗技巧,就是用脚背、脛骨等坚硬的地方朝著对方柔软的脛骨前肌踢去。
这一招很小、很简单,但是疼到要死。
“砰!”一声闷响,伴隨著男人猝不及防的痛呼並且向地面重重坠去。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秒。
他的儿子目瞪口呆,周围的路人张大了嘴,宫泽璃奈和九条恋也彻底僵住,大脑一片空白。
而肇事者浅野悠,在一脚命中后,没有任何停留,甚至没有回头看结果。他就像完成了某个预设程序,以比刚才出脚更快的速度,猛地一个转身,顺手极其自然地捞起自己之前立著的购物袋,然后——
跑!
这速度甚至能够比肩浅野悠冲回家洗澡的速度,转眼就只剩下一个迅速缩小的背影。
“站住!混蛋!你他妈的给我站住!”
反应过来的中年男人气急败坏,抱著脚怒吼,想追却疼得齜牙咧嘴。
宫泽璃奈愣住了小半秒,手里紧紧攥著购物袋,看著浅野悠消失的方向,又看看跳脚痛骂的男人,再看向身边依旧低著头、但肩膀似乎微微抖了一下的九条恋——
“跑!”
她笑著呼喊道,然后拉著九条恋往浅野悠消失的方向跑去。
“哈哈哈哈哈!过癮!”
少女伶俐的笑声响彻街道,她没见过浅野悠这种狼狈,也没见过自己如此畅快,就连九条恋也在反应过来之后笑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