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驥抬起头来。
他的脸上还有泪痕,但是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那个旋转的铜球一样。
“草民万死不辞。”
夜晚的乾清宫,很静。
崇禎独自一人坐在灯下,面前摆著两个东西。
一份是皇城司新送来的密报:江南富商认缴“预征餉银”已经达到了三十七万两,其中二十万两已经通过四海商行匯入到通州银號。周奎的帐房们正忙於加班记帐。
汤若望、徐驥联名提交的《蒸汽机改良方案》,洋洋洒洒写了十页纸。他们打算做一个更大的铜壶,用更好的密封,並且在图纸上画了一个可以上下移动的活塞。
三十七万两白银。
图纸上所画的活塞。
下个月的军餉有了著落,后个月的賑灾款也有了眉目。
而那个小小的铜球总有一天可以变成可以抽水、可以推磨、可以做很多事的机器。
把两份奏疏並排放到桌子上,看了一会。
银子能买粮食,能发餉银,能让边关的士兵少饿死几个。
蒸汽机可以抽水、推磨、可以让矿山少淹死几个矿工。
都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甚至不是什么“中兴之策”。
但是他在做。
西苑凝和殿內,汤若望、徐驥二人应该还在灯下作图。
陕西黑风岭上,孙传庭大概还在教他的五百人识字。
南京江面之上,卢象升正在秘密造他的战船。
他们都在做。
而他,要做的是让这些“小事”不被那些“大事”压垮。
窗外梆子声响了三下。
三更了。
崇禎把眼睛闭上了。
铜球转动的场景还印在他的脑海里。
嗡嗡声像是来自远方未来时代的迴响。
周皇后已经连续三个晚上都没能睡好。
不是因为身体不舒服,而是心里有事。
这半个月里,皇帝对她一如既往地温和,甚至比以前更加温和。
但是那温和平气得让她心里有点儿不自在。
今夜她本不该来乾清宫。皇帝最近“养病静养”,晚上用过膳之后就不见人了。但是她鬼使神差地来到了这里,手里拿著自己熬製的银耳羹,当作一个藉口。
乾清宫的太监们看到她来了,立刻要上报,但她摆手阻止了。
“陛下歇了吗?”
“还……还没。”太监的声音有些迟疑:“陛下在暖阁看书。”
周皇后点点头,提著食盒,放轻脚步往里走。
暖阁的门是半开的。她正要敲门的时候,突然听见里面传来翻动纸张的声音,很轻,但是很频繁,不像是在读书,而像是在写东西。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叩了门。
“进。”
周皇后推门而入,见皇帝坐在书案前,案上放著一摞纸。烛火跳动,使他的侧面时明时暗。他抬起头,看见是她,愣了一下:“皇后怎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