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卢象升正式到兵部衙门赴任。
南京兵部在皇城西侧,紧挨著锦衣卫的衙门。大门倒是气派,石狮子、朱漆门,可一走进去,冷清得像个庙。
迎接他的是一个老態龙钟的郎中,姓王,头髮花白,走路都颤颤巍巍。王郎中见面就诉苦:“卢大人可算来了!咱们这衙门,三年没发齐俸禄了,能跑的早就跑了,剩下的都是跑不动的……”
卢象升没接话,只是问:“衙门里现在还有多少人?”
“在册四十七人。”王郎中道,“实到……实到……”
他数了半天,也没数清楚。
卢象升摆摆手,让他下去。他一个人走进后衙,推开窗,看著外面空荡荡的院子。
这就是他要待的地方。
南京兵部,名存实亡。他这个侍郎,有名无实。
正合他意。
上任之后,他要乾的第一件事,那就是,拜码头!
“来人,给我准备一份拜帖……”
……
丹徒口。
卢象升带著两个亲兵,骑马从南京出发,沿著江边走了两天,终於到了这个地方。
確实如张全所说,方圆十里无人烟。江边是一片废弃的盐场,盐碱地上长满了荒草。五艘旧漕船泊在一处隱蔽的港湾里,船身用芦苇席盖著,从远处看像一堆杂物。
三百多人已经列队站在盐场上。有老有少,有壮有弱,穿著五花八门的衣裳,站得歪歪扭扭。但他们的眼睛都很亮,看著卢象升,像看著什么稀罕物件。
张全站在队伍前面,大声道:“这位就是咱们的新东家!卢老爷!”
三百多人稀稀拉拉地行礼,有叫“卢老爷”的,有叫“东家”的,还有几个愣头青只顾盯著卢象升那匹马看。
卢象升没说话。他走到队伍前面,从左到右,从右到左,慢慢走了一遍。三百多双眼睛跟著他转,不知道这位“老爷”要做什么。
走完一圈,卢象升回到队伍前面。
“我叫卢象升。”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楚,“从今天起,你们跟著我干。干什么?运货。走长江,从南京到镇江,从镇江到苏州,从苏州到松江,什么地方有货,就往什么地方走。”
队伍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运货?他们以为是要打仗。
“但我要把丑话说在前头。”卢象升的声音突然严厉起来,“运货,就要守规矩。谁的船跑得最快,谁的货装得最稳,谁的帐目最清楚,谁就能多分银子。偷奸耍滑的,吃里扒外的,给我惹麻烦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轻则滚蛋,重则沉江。”
队伍里一片寂静。
一个愣头青忍不住问:“老爷,那要是遇上水匪呢?”
卢象升看著他:“你叫什么?”
“我叫陈大牛。”那愣头青挺了挺胸,“以前在漕帮跑船,打过硬仗。”
卢象升点点头:“遇上水匪,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跑不了,就拼。拼贏了,赏银翻倍。拼输了……”
他顿了顿。
“拼输了,我给你们发抚恤。家里有老的,养到老。家里有小的,养到大。”
陈大牛愣住了。他活了二十三年,从没听过哪个东家说这种话。
队伍里也骚动起来。有人低声问旁边的人:“这老爷是什么来头?”
“不知道,但听著像条汉子。”
……
卢象升没有理会那些议论。他转向张全:“开始吧。”
张全点点头,走到队伍前面,大声道:“都听好了!从今天起,每天早晨卯时集合,操练一个时辰。下午跑船运货,该干什么干什么。晚上申时收工,愿意多练的,加练半个时辰,管一顿饱饭!”
三百多人轰然应诺。
卢象升站在一旁,看著张全开始分派任务。
谁负责修船,谁负责操桨,谁负责记帐,谁负责做饭。乱糟糟的,但好歹有了个头绪。
他抬头看了看天。六月午后的太阳很毒,晒得人头皮发麻。盐碱地上热气蒸腾,空气里瀰漫著一股咸腥味。
三百人。
就从三百人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