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蹲下来,伸手想合上王婶的眼睛,但手抖得厉害,试了几次都没成功。
最后他用两只手捧著王婶的脸,轻轻往下抚。
眼睛合上了。
他站起来,往前走。
一个一个,帮他们合上眼睛。
有的合不上,他就多试几次。
他一直没哭。
“子意哥?”
一个细细的声音,从地底下传来。
马子意猛地转身。
声音是从李叔家的地窖口传来的。那地窖原本盖著木板,现在木板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只露出一条缝。
他衝过去,掀开木板。
地窖里,一双红肿的眼睛正往上看著。
马红俊。
马红俊浑身发抖,脸上又是灰又是泪,看见马子意的瞬间,他愣住了,然后“哇”地一声哭出来。
“哥——!哥——!”
他爬出地窖,一头撞进马子意怀里,死死抱著他的腰,哭得撕心裂肺。
马子意抱著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哥……他们……他们……”马红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群带著乌鸦面具的人……衝进来……见人就杀……我奶奶……奶奶让我来地窖拿东西……我才……我才……”
马子意的手臂猛地收紧。
乌鸦面具。
“哥……他们都死了……都死了……”马红俊哭得声音都哑了,“我奶奶也死了……我躲在里面听见她在喊……让我別出来……让我別出来……”
马子意闭上眼睛。
他抱著马红俊,轻轻地拍著他的后背,一下一下,像小时候那样。
拍著拍著,马红俊的哭声渐渐小了,变成抽噎,又变成均匀的呼吸。
睡著了。
在哥哥怀里,他终於睡著了。
马子意把马红俊轻轻放在一块乾净的石板上,脱下外衣盖在他身上。
然后他站起来,走向打穀场。
那棵老槐树还在。
树干上刻著他小时候量身高留下的痕跡,最矮的那道是2岁,最高的那道是5岁,旁边歪歪扭扭刻著“马子意”三个字。
他站在树下。
一拳砸在树干上。
又一拳。
再一拳。
拳头破了,血流出来,他感觉不到疼。
他咬著牙,一拳一拳砸在树上,砸得树干砰砰响,砸得树叶簌簌往下落。
他抬起头,看著头顶的树冠,看著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的光。
泪水无声地流下来。
“我回来了。”他声音沙哑,“我变强了。我能报答你们了。”
没人回答他。
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我买了东西……”他从怀里掏出那个钱袋,攥得紧紧的,“院长给我的钱,让我给你们买东西……我还没买……”
他跪下来,额头抵著树干。
“王婶,你给我的鸡蛋,我还留著……没捨得吃……我天天揣著……”
“李叔,你燉的鸡汤,我喝了一碗又一碗……你老说我瘦,让我多喝点……”
“张爷爷,你教我下棋,我学了好多新招,想回来跟你下一盘……”
泪水止不住地流。
“我回来了……”
“可你们都不在了……”
他抱著树干,无声地流泪。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抬起头,无意间往树后看了一眼。
树干背面,刻著一个图案。
一只展翅的乌鸦。
线条很深,像是用刀刻的,又像是用什么利器划上去的。乌鸦的眼睛处有一个小小的凹陷,凹陷边缘发黑,像是被什么东西灼烧过。
马子意死死盯著那个图案。
乌鸦面具。
那群人留下的標记。
他的眼睛一点一点变红,不是哭的红,是燃烧的红。
“我记住你们了。”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不管你们是谁,不管你们在哪里……”
“我会找到你们。”
“一个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