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老道本就是出了名的酒囊饭袋,此刻更是顾不上旁人的眼光,瞧见酒菜上齐,立马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那架势,恰似长江流水、风捲残云,筷子不过癮,就用汤勺舀,汤勺不解恨,乾脆直接下手抓,吧唧嘴的响动惊天动地,嘴里还不停地念叨著“香!太香了!这才叫人吃的吃食!”
跑堂的在津门饭庄待了这么多年,见多识广,可从来没见过这么拼命吃的主儿,暗地里偷偷嘀咕,这老道怕是从饿牢里出来的吧?这哪儿是吃饭,分明是抢饭啊!
崔老道这边正吃得满嘴流油、狼吞虎咽,油星子顺著嘴角往下淌,手里还攥著半只酱鸡,哪料想,他对面隔了三四张桌子的地方,忽然传出一阵“哄哄哄”的闷响,活似圈里的肥猪吃食时的哼唧声,闷沉沉的,在热闹的饭庄里格外扎耳。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那人稳稳扎在枣木条凳上,厚重的身子往下一沉,竟把那结实的枣木条凳压得“吱呀吱呀”直打晃,木缝里都渗出了细细的木渣,那凳子看著岌岌可危,仿佛下一秒就要拦腰崩断,周围的食客们闻声齐刷刷抬眼,一个个惊得目瞪口呆、交头接耳,连嘴里的吃食都忘了咽,这位的块头儿,也太惊人了!
那人竖著够八尺,横下里足有一丈二,相貌算不上奇丑,却敦实得离谱,一身横肉层层叠叠堆得像座小土丘,紧绷绷的,看著就沉得慌,脸圆得似个吹胀的白面馒头,脸上的肉把眼睛挤成了两道细缝,眯成一条线,几乎瞧不见眼仁,远远望去,只剩一团肉乎乎的轮廓,分不清哪儿是脸,哪儿是脖子。
他那张宽得离谱的脸,嘴角的肉耷拉到下巴,下巴的赘肉又堆到胸口,胸口的肥肉连著个硕大的胃袋,圆滚滚、沉甸甸的,往下坠著快挨著膝盖,活脱脱一个巨型肉囊,真要是赶上跑肚拉稀想贴块膏药,非得扒拉半天松松垮垮的肥肉,才能勉强摸到藏在肉堆深处的肚脐眼儿,费劲得能出一身汗,连喘都喘不上来。
再看他的穿著,上身穿一件浆洗得发僵发硬的藏青色大襟布褂,布料被浑身的横肉撑得紧紧绷绷,针脚都快崩开了线,领口和袖口磨得发毛起球,前襟上还沾著星星点点的油星子,那是常年揣著乾粮吃食蹭的,看著格外接地气,下身穿一条深灰色宽腰长裤,裤腰用一根粗麻布条紧紧勒著,却还是被肚子撑得鼓鼓囊囊,像揣了个圆滚滚的冬瓜,裤腿挽到膝盖,露出两条粗壮如顶樑柱的小腿,上面还沾著些泥点,一看就是常年在外奔波的主儿,脚上蹬一双黑色厚底布鞋,鞋帮被脚踝上的肥肉挤得变了形,鞋底磨得鋥亮发光,每扒拉一口吃食,身子一沉,连带著附近食客的桌子都跟著发颤,震得碗碟叮噹作响,透著股惊人的力道。
周围的食客们都看呆了,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那硕大的“胃袋”,交头接耳、嘖嘖称奇,嘴里不停念叨著“我的娘哎,这得吃多少才能长这么肥”,没人见过这般能吃、这般肥胖的汉子,连最见多识广的跑堂的,都站在一旁看直了眼,手里的茶壶都忘了放下。
崔老道虽说馋得急,可也得一口一口往嘴里送,讲究个囫圇痛快,可那胖子却不管这一套,吃东西不分粗细、不忌冷热,更不怕烫嘴,端起一碗热气腾腾的板面加燜子,脑袋一仰,“嘰里咕嚕”几声,连汤带面就全灌进了肚子,连嚼都没嚼几口,抹了把嘴角的油星子,还扯著嗓子喊一句:
“味真足!”
那嗓门,粗哑洪亮,像铜锣敲在石头上,震得周围的人耳朵都发麻,连饭庄屋顶的瓦片都似颤了颤。
这俩人,一个馋虫上脑、狼吞虎咽,一个大胃无敌、豪放不羈,吃著吃著竟较上了劲,你吃一碗,我便吃两碗,你夹一块酱肘子,我便啃半只,个个不肯让对方占了先手、抢了风头,没多大一会儿,俩人桌前就摞起了两摞大碗,高高叠著,快赶上半个人高,碗底的油星子顺著碗沿往下淌,看得周围食客连连咋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