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牙河沿旁的慌林。
察荣一缕残魂悬浮林间,虚影飘忽不定,好似风里残烛,隨时都会散作云烟。
他对著林夕恭恭敬敬伏身三拜,魂体震颤,吐字阴惻悽惨,带著一股子埋在泥土里经年不见天日的腐朽气,缓缓道出了前尘旧事。
察荣本非察家血亲,早年是察五老爹立下牛皮文书、花钱买来的下人,虽说身世低微,入了察家门,便是察家鬼,察家老爷子心善宽厚,待他从不薄情,从小到大锦衣热饭、优待有加,还破格抬举他做府里的“大查夜”,给足了体面。
察五更是他从小亲手抱大、一路照看长大的少主,滴水之恩尚且涌泉相报,何况是半生提携、活命之恩,察荣性子本分敦厚,打心底里念著察家的好,见昔日锦衣玉食的察五爷落魄潦倒,快要沦为街头倒臥、曝尸街巷,实在不忍,他攥著自己省吃俭用攒下的全部零碎积蓄,咬牙在二道街胡同赁了一处小院,专门安顿察五棲身度日。
论地界,城外荒僻之处花同样的银钱,足够租下一进规整大四合院,宽敞清净、院落通透,可察荣心里门儿清,金鼻子察五自小生於深宅大院,惯了市井繁华、闹市烟火,受不得郊外的冷清孤寂,二道街商铺林立、市井热闹,吃喝用度、杂货吃食一应俱全,出行起居无一不便,他寧可舍了金砖捡瓦片——弃大求小,也要顺著主子的性子,只求让落魄的察五少受几分窘迫。
昔日豪门少爷搬进窄小胡同民居,於察五而言,属实是从云端跌落泥沼,他自觉顏面尽失、身价扫地,整日耷拉著眉眼、萎靡不振,活成了斗败的鵪鶉、褪毛的凤凰,天天闷在屋中唉声嘆气,半点精气神也无,察荣看在眼里急在心里,耐著性子柔声劝慰:
“五爷您不必如此消沉,老话讲英雄不怕落难、好汉不畏潦倒,您自幼饱读圣贤诗书,提笔成文、出口成章,腹藏万卷诗书,满身文武才情,就算家道败落,出门替人代写书信、摆摊测字卜卦,也足够安身立命、餬口度日,总好过坐吃山空。”
谁料这番好心劝慰,反倒戳了察五的傲气,他满脸鄙夷、嗤笑出声:
“你把你家五爷当成什么市井庸人了?代写书信、街头测字,那是贩夫走卒、市井小民混饭的营生!我满腹治国安邦的圣贤才学,用来做这等粗鄙活计,岂不是大材小用、辱没斯文,愧对堂上圣贤、寒窗苦读的岁月?”
察荣见状不敢辩驳,只得换了个法子,又小心翼翼搭话:
“说来也巧,前几日小人在街上偶遇戏班班主,他说五爷您往日票戏,唱念做打样样地道,嗓音乾净通透,不带半分鼻音,韵味十足、功底扎实,就连京城成名的名角大老板,未必比得上您的功底,若是肯下海登台,不出三月,定然红遍九河下梢、响彻津门。”
不提唱戏还好,此话一出,彻底点燃了察五的满腔怒火,他抬手掀翻桌案,茶杯摔落在地,碎裂四溅,清脆的碎裂声在狭小屋里格外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