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熟悉而恐怖的声响,琼恩不仅没有拔出匕首严阵以待,他的嘴角反而不可抑制地上扬,绽放出了一个发自內心、无比灿烂和幸福的笑容。
毕竟,他们已经分別太久太久了。此时此刻,他的內心充满了重逢的狂喜。
隨著那沉重的脚步声以一种极具压迫感的方式逐渐逼近,琼恩立刻敏锐地感觉到,周围原本刺骨的空气温度正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急剧攀升。一股浓烈的、刺鼻的硫磺味混合著呛人的硝烟气息,顺著微风的吹拂,瞬间瀰漫了整个空地。
对於这世界上的绝大多数普通人来说,这绝对是一种能够引发本能恐惧、极其刺鼻且令人作呕的恶臭;但对於琼恩而言,这却是一种无比熟悉的、能够让他彻底放下所有防备的安心气味。因为这种气味,代表著目前这个世界上最极致、最无可匹敌的绝对力量。
突然间,在那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深处,一个庞大得超乎想像的、狰狞可怖的龙首,犹如神话传说中走出的灭世魔神一般,缓缓地探了出来。在篝火那跳跃的橘红色火光的映照下,那布满龙首的、如同最高等红宝石般璀璨的猩红鳞片,折射出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残酷美感。
如果换作是任何一个正常人,当看到一个体积足足超过一米之巨、长满獠牙的恐怖脑袋毫无徵兆地出现在自己身边时,恐怕当场就会因为极度的惊恐而心臟骤停,被活活嚇死。
但琼恩不是普通人。面对这个近在咫尺的庞然大物,他没有表现出哪怕一丝的惊讶,更没有后退半步。他反而挺直了腰板,仰起头,看著眼前这头令人敬畏的巨龙,脸上绽放出了一个毫不掩饰的、露出了洁白牙齿的灿烂大笑。
“(看样子你在这里过得相当滋润啊,你这头贪婪的巨兽。)”
琼恩开口了。他使用的並不是维斯特洛大陆通用的语言,而是一种极其古老、极其纯正的高等瓦雷利亚语。那绝不是像狭海对岸那九大自由贸易城坊里流传的那种粗鄙、变味的混杂方言,而是真正源自古瓦雷利亚帝国皇室的最正统的发音。
这种语言是如此的优美、如此的富有韵律感。当它从琼恩的口中如同流水般倾泻而出时,在旁人听来,这根本就不像是在说话,而更像是在吟唱一首古老而神秘的宏大史诗。
面对琼恩这略带调侃的问候,巨龙似乎听懂了。它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似乎透著某种不满情绪的高亢颤音。隨后,它顺从地低下了那颗高傲而庞大的头颅,將其沉重地搁在了距离它的龙骑士极近的草地上。
它那双如同刚刚从岩浆中捞出的暗红色眼眸,犹如两团燃烧的炭火,正以一种极其专注、绝不屈服,但却又奇异地透著一丝寧静的目光,死死地盯著面前的琼恩。
“(我也很高兴能再次见到你,科拉克休。)”
琼恩轻声呢喃著这个足以让整个维斯特洛大陆歷史战慄的传奇名字。他带著一抹温柔的微笑,缓缓伸出自己那双沾满泥土的小手,毫无顾忌地抚摸著巨龙脸庞上那些散发著惊人高热的猩红鳞片。
在这个冰冷、残酷且危机四伏的世界上,能够在此刻依偎在自己这头巨龙兄弟的身边,对他来说,就是最至高无上的幸福。
整个世界都被蒙在鼓里。世人皆以为巨龙早就在一百四十四年前的內战中彻底绝跡了。然而他们根本不知道,就在伊耿征服维斯特洛之后的第283年,在这个被歷史遗忘的偏僻角落里,代表著奇蹟与毁灭的巨龙,已经悄无声息地重新降临世间。
科拉克休,它孵化自一枚神秘地出现在狼林这个隱蔽洞穴深处的龙蛋。而它破壳而出的那一天,正是琼恩降生在这个世界上的同一天。
当科拉克休伴隨著高温与烈焰挣脱蛋壳的束缚时,远在千里之外、当时尚在襁褓之中的婴儿琼恩,竟然奇蹟般地通过那神秘的“预知视界”,清晰地目睹了它诞生的每一个瞬间。
这是一场命中注定的邂逅。儘管当时他们一人一龙相隔著千山万水,甚至连面都没有见过一次,但一种无视了空间距离、直达灵魂深处的血脉羈绊,早已经在他们降生的那一刻,將他们的命运死死地捆绑在了一起。
琼恩依依不捨地將目光从科拉克休那威严的脸庞上移开。他转过身,拿起那串已经被烤得金黄酥脆、散发著诱人香气的松鼠肉。然而,他並没有立刻大快朵颐。他拔出匕首,极其均匀地將这只本就不大的松鼠一分为二。
他將其中一半留给了自己,然后毫不犹豫地將另外一半直接扔进了科拉克休那布满锋利獠牙的血盆大口之中。对於这头体型庞大的猩红巨兽来说,这半只可怜的松鼠甚至连给它塞牙缝都不够。但在此刻,食物是否能够填饱肚子已经不再重要。真正重要的,是这种分享相同食物的仪式感,是这种不分彼此的深厚陪伴。
自古以来,在已知世界的所有文化中,分享食物都是一种极其神圣的行为。它不仅被用来建立和巩固彼此之间最坚不可摧的友谊,更是一种在他人面前展示自身高贵品格与慷慨胸怀的最高礼仪。
毕竟,哪怕是一个再怎么残酷无情、暴虐成性的暴徒,在经歷了一场漫长而疲惫的跋涉之后,也绝不会去拒绝一份充满善意的热食。
琼恩狠狠地咬了一大口自己手中的烤肉,一边吐出几根细小的骨头,一边抬起头,用一种似笑非笑的眼神看著自己那庞大的伙伴,开口说道:
“(別以为我不知道,就算你已经极其克制地只在深夜的掩护下才敢外出飞行,但最近这几个月,北境各地依然流传出了不少关於『一头巨大的猩红野兽在云层中穿梭』的惊悚传闻。)”
听到这番类似於责备的话语,科拉克休发出一声略显尖锐的抗议颤音,然后像个闹彆扭的孩子一样,傲娇地將它那巨大的脑袋扭向了一边。看著这头传奇巨兽如此人性化、甚至有些小倔强的举动,琼恩只能无奈地翻了个白眼。
他太了解科拉克休的脾气了。这头血管里流淌著火焰的巨龙,天生就极度厌恶这种像老鼠一样躲躲藏藏的憋屈生活。作为天空绝对的霸主,它渴望像它的先祖那样,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地在云端翱翔,去尽情地释放它那狂野的本性。而比被困在洞穴里更让它感到烦躁和难以忍受的,则是被迫与自己唯一的骑士分离。
“(我知道,这种见不得光的日子让你感到极度噁心。)”琼恩再次换上了那种古老而优美的高等瓦雷利亚语,他伸出手,极其耐心地安抚著巨龙那炽热的猩红鳞片,语气中充满了循循善诱的劝导,“(但请你明白,这对我来说至关重要。我需要你在绝对的寂静与隱秘中积蓄力量,不受任何干扰地成长到足以震撼整个大陆的体型。我向你保证,只需要再忍耐最后的六年……六年之后,我们將並肩重返天际,將属於我们的战爭之火,彻底倾泻在这片傲慢的虚偽大陆上!)”
在与科拉克休的交流中,琼恩从来都不会使用哪怕一丝一毫命令的口吻。他从不认为自己是这头巨龙高高在上的“主人”。在他们的羈绊中,双方的地位是绝对平等的,他们是战友,更是灵魂相通的兄弟。
儘管內心依然充满了对这种隱藏生活的不情愿和抗拒,但这头巨龙最终还是选择了妥协。它用它那巨大的脑袋轻轻地顶了顶琼恩那相比之下如同蚂蚁般渺小的身体,以此来表达它的回应。这看似轻柔的触碰,依然蕴含著惊人的力量,差点让毫无防备的六岁男孩一头栽进泥里。
琼恩稳住身形,看著科拉克休那双燃烧的眼眸,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他继续大口地啃食著手中那已经有些发凉的烤肉,在这个冰冷孤寂的世界上,能够拥有这样一个被他视若一生挚友和血脉兄弟的伟大存在的陪伴,他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与安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