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德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著自己的外甥,在长久的沉默中,静静地等待著他的下文。
“我强烈建议您,一定要按照北境最正统的传统方式去教导和培养罗柏,以及您未来可能出生的其他孩子。您必须清楚地认识到一点——许多北境的实权领主,打心底里就对他们的领主迎娶了一位满口南方做派、並且极其狂热地信仰著其他异教神明的南方女人感到极度的愤怒与不满。特別是在那位夫人在神圣的临冬城中心,堂而皇之地建起了一座供奉七神的圣堂之后,这种不满的情绪已经达到了顶峰。如果任由这种状况继续恶化下去,很快您就会听到无数的窃窃私语,他们在背地里嘲笑伟大的史塔克大人,竟然连自己的老婆都管教不了。”琼恩的话语中没有夹杂任何私怨,反而充满了对罗柏未来处境的真挚担忧。
他说的句句都是肺腑之言。罗柏和凯特琳这对母子在北境诸侯心中的声望,毫不夸张地说,早就已经是负数了。更別提凯特琳那个固执的女人,根本就从未试图去真正融入和接受北境的文化习俗。如果罗柏以及艾德未来的其他子嗣,能够被纯粹的北境传统所薰陶和培养,那么在未来的政治博弈中,绝对能够避免无数致命的麻烦与隱患。
听到这番极其露骨的政治分析,艾德的眉头紧紧地锁在了一起。他没有立刻反驳,而是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之中,仔细地咀嚼著外甥这番话里的分量。
他心里像明镜一样清楚,琼恩说得全对。他的妻子確实极其不受那些北境诸侯的待见;尤其是那些手握重兵的大诸侯,他们甚至不止一次在暗中向他拋出橄欖枝,试图把自己的女儿塞进他的被窝,取代凯特琳成为新的临冬城女主人。
但休妻?这根本就是天方夜谭。休掉凯特琳不仅会彻底粉碎她的名誉,更会直接將强大的河间地徒利家族变成史塔克家族的死敌。他怎么可能做出这种愚蠢的举动?虽然在失去巨龙威慑的年代,北境確实是一块易守难攻的铁板,但为自己平白无故地树立太多强大的死敌,绝对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伴隨著一声极其沉重的长嘆,艾德再次看向琼恩时,眼神已经变得极其复杂,完全无法用言语来形容。他一直都知道这个外甥极其聪明,但刚才琼恩所展现出来的那种毒辣的眼光和政治嗅觉,已经远远超出了“聪明”的范畴。他说话时那种滴水不漏的严密逻辑和深沉的城府,简直就像是那些常年在南方那些奢华城堡里、整日整夜沉溺於权力阴谋和宫廷倾轧的老练贵族。
而这种极其不符合年龄的早熟,让艾德的內心感到更加的痛苦和自责。在他看来,琼恩之所以会拥有如此深沉的心智,完全是因为那残酷的生存环境逼迫他不得不提前成熟。而造成这一切悲剧的罪魁祸首,正是他那对这个可怜男孩百般刁难的妻子。
带著满腔的愧疚,艾德极其郑重地看著男孩,用一种不容置疑的、仿佛宣誓般的沉重语调说道:“我向你保证,这种事情以后绝对不会再发生在你身上,琼恩。我以我作为你的父亲、以及临冬城公爵的神圣荣誉向你发誓。”
听到这番话,琼恩那双紫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其明显的惊讶。他確实没有料到,这个一向刻板的男人竟然会说出如此不可思议的话,甚至不惜赌上自己最看重的荣誉。在这个极其落后、男尊女卑的残酷世界里,一个男人竟然愿意为了一个被视为耻辱的私生子,去公然与自己那出身高贵的妻子硬碰硬,这简直是一件难以想像的事情。
儘管琼恩在极力压制自己的情绪,但他那紧绷的唇角,还是不可控制地向上弯起了一抹几乎难以察觉的微小弧度。
虽然琼恩掩饰得很好,但艾德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闪而过的笑意。这一刻,压在艾德心头的那块千斤巨石终於稍微鬆动了一些,一股极其强烈的如释重负感涌上了他的心头。书房里那原本压抑得几乎快要凝固的紧张空气,也在此刻变得轻鬆了许多。
情绪稍微平復之后,艾德的注意力终於被外甥腰间那把一直被剑鞘包裹著的神秘长剑吸引了过去。他用一种极其好奇的目光死死地盯著那把剑。
“琼恩,这把剑你是从哪里弄来的?”艾德微微皱起眉头,语气中夹杂著浓浓的好奇与困惑。他的记忆力极好,他非常確定自己在临冬城的武库里从来没有见过这样一把剑。单从那极其精美的剑柄做工,以及上面镶嵌的极其昂贵的硕大红宝石来看,这绝对是一把用真正的百炼精钢打造、价值连城的绝世宝兵。这种级別的凶器,根本就不应该出现在一个年仅六岁的稚童手里。
“在我待在狼林的那半年里,有一天我不小心被一头疯熊追杀。好在我人小体轻,跑得足够快,在树林里绕圈子甩掉了它,最后误打误撞地跑进了一个隱蔽的山洞里。”琼恩脸不红心不跳地拋出了他早就精心编织好的谎言,以应对叔叔必然的盘问。
一听到外甥又一次提到了被野熊追杀的惊险经歷,艾德的脸色顿时变得极其难看。但他硬是咬著牙忍住了想要发作的衝动,保持著沉默,静静地等待著琼恩把话说完。
“我在那个山洞的深处发现了这把被遗弃的剑,我就把它带了出来,这几个月它一直陪伴著我。”琼恩极其流畅地讲完了这个漏洞百出却又无法查证的故事,他甚至极其精湛地偽装出了一副任何普通小男孩在获得一件稀世珍宝时,都会露出的那种极其得意的骄傲神情。
伴隨著话音的落下,琼恩极其利落地握住剑柄。“錚——!”伴隨著一声极其清脆、甚至有些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长剑悍然出鞘,將其那宛如羊脂白玉般半透明的苍白剑身,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了这个世界上。
在看到那剑刃光泽的瞬间,艾德的脸色在一秒钟之內经歷了极其剧烈的变幻。他那原本深沉的灰色眼眸瞬间骤然收缩,瞳孔地震;因为这诡异的材质,极其凶狠地唤醒了他脑海深处一段极其惨烈、甚至差点要了他性命的可怕记忆——那是在整整六年前的极乐塔之战!
那把属於星坠城戴恩家族的旷世传奇神兵——“黎明”!
艾德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以一种极其失態的速度,三步並作两步地衝到了琼恩的面前。他那双颤抖的眼睛死死地盯著这把散发著寒气的苍白宝剑。他绞尽脑汁地在脑海里搜索著整个维斯特洛大陆的所有大小贵族,却怎么也想不出,除了戴恩家族之外,究竟还有哪个极其古老的家族,竟然能拥有一把用天上坠落的星辰陨铁锻造而成的绝世好剑!
伴隨著一声极其沉重的嘆息,艾德用一种充满了无尽担忧的复杂眼神看向了眼前的琼恩。命运似乎有著它自己极其固执的恶趣味;儘管他倾尽全力、甚至不惜牺牲一切地想要让这个男孩像个极其平凡的普通人一样安稳地活下去,但命运的巨手,却总是极其霸道地將各种极度非凡的事物强行塞进他的生命里。
“在你真正长大成人、拥有足够的实力保护自己之前,绝对不要把这把剑拔出来展示给任何人看。”艾德极其严肃地警告道,他那双灰色的眼眸极其锐利地直刺进外甥那双深紫色的眼睛里,语气中透著一种不容反驳的绝对威严。
但与此同时,在这位临冬城公爵的內心深处,却又不可遏制地涌起了一股极其强烈的骄傲感。琼恩竟然能获得这样一把代表著天命的神兵,这再次无可辩驳地证明了这个男孩那极其卓绝的非凡特质;不过仔细想想,这似乎也没什么好奇怪的,毕竟,他的体內流淌著莱安娜和那位银髮龙太子的极致血脉。
“你给这把剑起名字了吗?”艾德突然想起了什么,极其好奇地问道。既然这把剑是琼恩发现並据为己有的,那么按照传统,由他来为它重新赐名,也是极其顺理成章的事情。
“它叫『莱安女士』。”琼恩看著艾德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极其灿烂、甚至可以说是极其纯真的微笑。“为了极其隆重地纪念史塔克大人的亲妹妹。”
当“莱安”这个极其特殊的称呼落入艾德耳朵的那一瞬间,他脸上原本还掛著的一丝欣慰微笑瞬间变得极其僵硬。一股极其恐怖的寒意瞬间席捲了他的全身,他能极其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臟正在以一种极其疯狂、甚至快要炸裂的速度剧烈跳动,一个极其可怕、极其荒谬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中了他的大脑。
“他知道了!他全都知道了!他绝对知道了!”艾德的內心在极其惊恐地疯狂咆哮著。
艾德那极度紧张的目光如同探照灯一般,在琼恩的脸上极其疯狂地来回扫视,试图捕捉到哪怕一丝一毫能够证明他知道真相的细微表情。直到他在心底极其疯狂地进行了一番自我安慰——认为琼恩极有可能只是从班扬那里听说了许多关於莱安娜极其英勇的事跡,所以才极其单纯地想要以此来向那位伟大的姑姑致敬罢了——艾德那颗几乎要跳出嗓子眼的心,才极其艰难地稍微平復了一些。
看著伟大的艾德·史塔克大人脸上那副因为极度惊恐而变得极其僵硬、滑稽的表情,琼恩简直要在心底笑破肚皮了。这完全印证了他之前的恶趣味猜想——当他亲口在艾德面前说出这把剑的名字时,艾德的反应果然是极其极其的精彩绝伦、令人捧腹。
“这是一个极其完美的名字。如果莱安娜泉下有知,看到你如此极其用心地纪念她,她一定会为你感到极其骄傲的,琼恩。”艾德极其艰难地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他伸出那只微微颤抖的手,极其温柔地抚摸著男孩的头髮,那双充满沧桑的眼眸中,流露出了极其罕见的温柔与对往昔岁月的无尽缅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