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琼恩第一眼注视著这位百岁老人时,他那远超常人的感知力,瞬间穿透了老人那看似风平浪静、宛如一潭死水般的祥和外表。在那具苍老衰败的躯壳之下,琼恩骇然地察觉到了一股正蛰伏在灵魂深处、令人胆寒的狂暴怒火。
琼恩的心底无比篤定:如果眼前的伊蒙学士再年轻个几十岁,如果他还能拥有一具足以挥舞利剑的强健身躯,这位流淌著真龙之血的男人,绝对会毫不犹豫地撕毁那所谓不干涉世俗的守夜人誓言!他一定会单枪匹马地杀回君临城,化身为最恐怖的復仇死神,將那些沾满坦格利安家族鲜血的死敌统统斩尽杀绝!
对於这一点,琼恩深信不疑。眼前这位即將跨越整整一个世纪寿命大关的沧桑长者,他的內心深处隱藏著一座隨时可能喷发的巨大火山;只要有一丝火星,他那压抑了十年的滔天怒火,就足以化作带来无尽死亡的致命灰烬,將仇人的血肉重新化作滋养大地的肥料。
“伊蒙学士,这位是琼恩·雪诺,艾德·史塔克大人的私生子。他希望能获得您的准许,进入黑城堡的图书馆查阅一些书籍。”矮小的守夜人克莱达斯恭敬地走到伊蒙身边,一边说著,一边熟练地帮这位盲眼老人接过了他一直吃力抱在怀里的那本厚重典籍。
听到这个名字,老人缓缓转过了头。那双已经彻底失去了焦距、呈现出苍白浑浊之色的淡紫色眼眸,在瞬间精准地锁定了这个十岁男孩所在的方向。
当被那双瞎眼注视的剎那,琼恩只感觉一股难以名状的战慄感如同电流般窜遍了全身。那绝对不仅仅是一双瞎子的眼睛;那目光中沉淀著歷经岁月打磨的无尽睿智与隱忍的温和,但在那温和的深处,却又潜藏著一种被时光淬炼得无比锋利的恐怖力量。
虽然老人的肉眼早已经无法视物,但琼恩却有一种被彻底看穿的强烈错觉;他甚至觉得,在这个老人的感知世界里,依然能够清晰地勾勒出事物本质的轮廓,哪怕那画面只是一团模糊的光影。
“年轻的雪诺啊……你內心渴望得到知识吗?”伊蒙学士缓缓开口了,他迈开那异常缓慢且颤巍巍的步伐,朝著那把距离壁炉不远的摇椅走去。
“知识是我们每个人都不可或缺的武器。如果没有了知识,我们和那些只能被本能与情绪所支配的野兽,又有什么分別呢?”琼恩的唇角勾起了一抹从容不迫的微笑,一边平静地回答著,一边抬起手,將一直罩在头上的那顶深色斗篷兜帽缓缓摘了下来,露出了他的真容。
当看到男孩面容的那一瞬间,站在一旁的克莱达斯猛地瞪大了眼睛,脸上满是掩饰不住的极度震惊。不知道为什么,当他凝视著这个“北境私生子”的那双眼眸时,他的脑海中竟然不可遏制地浮现出了伊蒙学士年轻时的影子。
虽然他们瞳孔的顏色截然不同,但那种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令人想要跪伏的威严感却如出一辙;就仿佛此时此刻站在他面前的,根本不是什么低贱的私生子,而是一位高不可攀的真正王子!
听到男孩这番超出了年龄的深刻见解,伊蒙学士那缓慢的步伐微微一顿。他用那略显沙哑且带著几分虚弱的沧桑嗓音讚嘆道:“充满智慧的见解,年轻的雪诺。”
“那么,究竟是什么风,把你吹到了这冰天雪地的绝境长城来呢?”老人一边继续朝著椅子摸索过去,一边不动声色地探寻著男孩的来意。在这个狭小的塔楼里生活了太长太长的岁月,这里的一桌一椅早已经深深地刻在了他的脑海里;哪怕双目失明,他也对这里的每一寸空间了如指掌。
琼恩快步上前,自然且轻柔地搀扶著伊蒙学士,將这位老人稳稳地安顿在椅子上,隨后自己也拉过一张木凳,在老人的身边坐了下来。壁炉里燃烧的熊熊烈火,將整个房间烘烤得十分温暖,彻底驱散了长城那致命的严寒。
“我来这里,一来是为了亲眼目睹一下我先祖们所创造的这座伟大奇蹟;二来,是为了来见一个对我而言无比重要的人。”琼恩直视著老人的面庞,语气中透著一股深沉的郑重。
“一个……亲人?”伊蒙学士在嘴里细微地重复著这个词,他的唇角不由自主地泛起了一抹充满了无尽怀念的苦涩微笑,就仿佛这个词汇已经是一件遗失在漫长岁月长河中的稀世珍宝。
“毫无疑问,绝对的至亲。”琼恩看著眼前这位衰老到了极点的曾伯祖父,给出了肯定的回答。老人那傴僂的身躯仿佛隨时都会被岁月的狂风吹散,但琼恩却能清晰地感知到,在那具衰败的身体里,依然燃烧著一股令人肃然起敬的顽强意志与惊人生命力。
“当我知道这个世界上竟然还有他存在的时候,我脑海中唯一的念头,就是必须立刻来到他的面前。我要亲口告诉他——我也还活著。我不希望他在这个冰冷而又残酷的世界上,独自一人去默默承受那份无尽的孤独。”琼恩的声音低沉而充满感情,字字句句都发自肺腑。
听到这番话,伊蒙学士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闪过了一丝明显的错愕与震撼。他突然有一种强烈的直觉:这个年轻的雪诺口中所讲述的那个人,似乎和他自己一样,都在独自背负著某种沉重到足以压垮灵魂的绝望负担。
孤独。这个词对於伊蒙来说,实在是太熟悉、太刻骨铭心了。他深刻地品尝过这种滋味;他深知,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人应该去承受这种眼睁睁看著整个家族分崩离析,而在最绝望的时刻却连一个可以互相依偎的血亲都找不到的痛苦深渊。
老学士的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十年前当得知坦格利安家族被屠戮殆尽时那种几乎让他崩溃的滔天怒火,再次在他的胸腔里疯狂沸腾;但他凭藉著那修炼了將近一个世纪的恐怖自控力,硬生生地將这股情绪死死地压制了下去。
“伊蒙学士,如果换作是您,当您清楚地知道,您接下来將要去做的一件事情,会给这整片大陆带来数不清的死亡与生灵涂炭时,您会怎么做?”琼恩突然拋出了这个沉重、甚至可以说是令人窒息的问题,他將目光从老人的身上移开,转向了壁炉里跳跃的火光。
在凝视著那跳动火焰的瞬间,琼恩的眼底似乎倒映出了一副恐怖的炼狱画面——那原本普通的火焰在他的眼中仿佛活了过来,化作了一头遮天蔽日的恐怖巨龙;它喷吐著毁灭一切的龙焰,將一整座繁华的庞大城市瞬间化为灰烬。无数凡人在烈火中被活活烧焦时发出的那种撕心裂肺的悽厉惨叫与极度绝望的哀嚎,犹如实质般在他的耳畔疯狂迴荡。
然而,面对这足以让任何正常人精神崩溃的血腥幻象,琼恩的脸上却依然保持著那种犹如万古玄冰般的绝对冷酷与无动於衷。因为他太习惯了;在他的预知视界里,他早已经无数次地直面过这种近在咫尺的残忍死亡。如果要把他两世为人所目睹过的死亡场景全部清算一遍,他恐怕花上一辈子的时间都无法列出一份完整的清单。
“你似乎背负著一个常人难以想像的沉重使命,琼恩·雪诺。”伊蒙学士將那双枯槁的双手缓缓放在自己的膝盖上,用一种充满沧桑的语调开口了。
“如果你真的需要我的建议,那我会郑重地告诉你:”
“杀掉那个心中充满软弱与犹豫的男孩,让一个真正的男人,从鲜血中诞生。”
“那个男孩……我早就已经把他给杀死了。”琼恩的唇角勾起了一抹复杂、带著几分悲凉与沧桑的冷酷微笑。
“就在我决定要爭夺王位的那一刻起,那个软弱的男孩,就已经死透了。”
死寂。
一种震耳欲聋、足以让人窒息的恐怖死寂,瞬间彻底笼罩了这间狭小的塔楼房间。站在一旁的克莱达斯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他死死地屏住呼吸,生怕自己哪怕发出微弱的一点声响,都会打破眼前这即將惊天动地的一幕。
克莱达斯死死地盯著这位艾德·史塔克的“私生子”,一个他这辈子连做梦都不敢去幻想的可怕念头,犹如一道晴天霹雳般狠狠地劈中了他的大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