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千人的窃窃私语汇聚成一片,就成了一阵欲盖弥彰的喧嚷,曹爽佇立高台,嘴角含笑,亦未立刻阻止,任由学徒们暂时宣泄情绪,一派通情达理的体贴作风,確实有令人为之心折的本事。
须臾之后,曹爽方才一压手,换上沉肃之態。
“既是旨在砥礪,振奋武风,自然是赏罚並举,赏善要有,罚恶亦不可缺。”
“是以,这第二件事,便是要纠正我剑馆授武习武之懒散风气。自即日起,剑馆將时常安排亲传弟子往来外馆,监督授武。”
“眾记名师弟应牢记我剑馆传承之责,即日起每日指点授武、演武不得低於一个时辰,不得无理拒绝或怠慢学徒师弟的问题,违者定严惩不贷。”
此言一落,练武场上面色各异,纷纷纠结。
学徒弟子自是欣喜,虽然修行在个人,东西教授了,主要还是个人练习,但如有入境武者的师兄时时提点纠正,亦能少走不少弯路。
以往那些入境师兄於此事虽有绩效激励,但能得到的极少,有奖无惩,指点全看心情,结果全赖学徒天资和勤奋程度。
但他们心喜却又不能表现在脸上,毕竟县官不如现管。
那些记名弟子则是面色微变,暗暗叫苦,这本就是吃力不討好的活儿,以往还能靠著指点的权力,有条件优越些的学徒时不是进献些细微好处,有些赚头。
往后这些不说没有,但因著被强化了义务,势必要少不少。
只是,他们同样不敢表现在面上。
於是,演武场呈现出诡异的安静。
曹爽並未理会他们的心思,眼角余光扫了一眼亭亭玉立的连云霞。
连云霞有所感,眸光微颤,却心下不明所以,只得听曹爽继续说。
“另外,师兄在这里也欢迎诸位师弟就外馆过去的不正之风向我,或者蔡师弟私下举报,放心,我们必不可能將此事泄露出去。”
此言一出,不少记名弟子更是面色一白,好在曹爽话还没说完。
“诸位记名师弟也勿忧。师傅仁慈,此次旨在收集,而不论罚,望你们及时改正,往后恪尽职责,若有再犯,必然连同此次,数罪併罚。”
“当然,未来授武成绩好的师弟,剑馆亦会提高奖赏,並扩大奖赏范围。”
“我等,谨遵师命。”眾弟子哄然应声。
曹爽摆摆手,忽而嘴角微掀,用半开玩笑的姿態说道:
“当然,若有师弟受了委屈,要当场发泄的,此刻也可站出来报予我知。如若查实,必定给师弟们一个交代,我亦在此保证,尔等往后受我庇护,无人可找你们麻烦。哈哈......”
场中亦是一阵哈哈大笑。
虽也有人担忧,但多数都不当回事:哪有蠢货会真的站出来的?
只有连云霞黛眉微不可察一蹙,不动声色地看了曹爽一眼,又扫过目光轻瞥自己,隱有忐忑之意的蔡铭传,知道这位纠缠不休的所谓曹师兄必然没那么简单,只是有何深意,她却想不明白。
笑声渐息。
就在所有人都认为集会到此为止时,一个声音驀地响起:“启稟大师兄,师弟觉得不公平!”
眾人面色一变,纷纷望去。
其中一位记名弟子更是面色一白,难以置信地看著人群自动分开,一个熟悉的学徒,走上前来,他咬牙切齿,想要阻止却不敢,只暗暗记住了此人。
周晋也略感讶异。
因为那人不是別人,正是卢伟。
周晋不由蹙眉。
卢伟从他身边经过时,看向他的眼神隱有寒光,可他自问与卢伟关係不睦,问题並不在自己,双方之间也没有丝毫的其它纠葛,与他有何干係?
只是,直觉却告诉他,这卢伟就是衝著他来的。
卢伟走上前,恭敬执礼:“师弟卢伟,见过大师兄,连师姐,蔡师兄。”
曹爽瞥了蔡铭传一眼,见后者微不可察地頷首,便摸出一块玉佩,对这个有些尖嘴猴腮的师弟心中嫌恶无比,可面上却和顏悦色地笑著。
“师弟如何觉得不公平,不妨道来。此乃我贴身玉佩,如若师弟所言属实,便留予师弟,日后但有人因此事为难师弟,我必为师弟做主。”
卢伟神色激动,吞了口口水,目光灼灼地遥遥看著那玉佩。
有了此物,我便与真传大师兄有了关係,我便是在这邻水县城中都能算得上一號人物,到那时......
他脑海中顿时出现了自己倚红偎翠,前呼后拥,將过去那些拒绝自己,看不起自己的人狠狠踩在脚下的场景。霎时间,一张猴腮脸都兴奋得红了起来。
不过他也知晓,这一切都建立在此事成功的基础上,於是按下心中激盪,再度回想了之前与那位师弟商议的內容,又目光看向了蔡铭传。
蔡铭传心中大骂煞笔,却还是不动声色地点点头,招来连师姐一眼寒光,心中叫苦不迭。
有亲传和真传师兄在背后,卢伟心头大定,再无畏惧,咬牙切齿道:“师兄,师弟所遇之不公在於周晋!”
曹爽嘴角含笑。
连云霞握剑的手微微一紧。
为卢伟授艺的记名弟子本在心中大骂卢伟的,此时则心头一松。
场中一时间议论纷纷,实在与真传师姐出双入对,是以皆知周晋是谁,只是各有立场,有那有些背景和见识的记名弟子,知晓曹爽追求连师姐两年,视其为禁臠,却未得半分好辞色,更是心中亮堂。
周晋虽也有所猜测,此际被点破,还是表情微愕,隨即不免心中嗤笑。
这种人也是奇葩。
自卑助长虚荣,虚荣助长自尊,过度的自尊加上敏感的內心,成了十足的心理变態。
不过话不投机,人不投契,便嫉恨至此。周晋前世也算遍歷世人,也不是没见过类似之人,却远不如他这般离谱。
玄之又玄的武道世界,果然连人性都变得玄乎了。
曹爽道:“谁是周晋?”
周晋自知逃不过,坦然上前,淡淡道:“我就是周晋。”
曹爽眯了眯眼睛:这人竟对他毫无恭敬之意。
恭敬?他却是想多了。
虽然不知道卢伟会用什么理由,但有这个胆子公然挑衅真传师姐,自然不可能毫无依仗,那他的依仗是谁呢?
他虽未瞧见卢伟和蔡铭传的眼神交流。
但这並不难猜想。这个话头是从哪儿开始的?还能是谁呢?
至於他与这曹爽素未谋面,无冤无仇,何以至此?以他简单的社交圈,更加不难猜想得到。
果然,红顏祸水。
越美的女人,越是祸水。尤其是在这个以武为尊,法律和道德底线都极低的武道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