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在头位的兴武营军需把总,双手递上勘合、文牒与条据,腰微躬,唯唯诺诺道:“每年军资整备周正,全靠孙库官督办有方。”
孙承业头也不抬,指尖翻著文书,漫不经心核验、籤押。
他冷声道:“分內之事都做不好,岂不是尸位素餐。”
验完兴武营的文书,他隨手推到一旁,端起案上茶杯,掀盖抿了一口,动作慢悠悠,半点不急躁。
定边营的老军需把总,双手捧著文书递上前,他却似眼盲未见。
直等茶喝尽,杯盏归位,见老把总仍僵著手举著,才不情不愿伸手拿过。
老把总不敢露怨色,陪著笑打圆场:“孙库官把著府库关,每年器械精良,从不以次充好,定边营军卒都念您的好。”
孙承业斜瞥他一眼,语气怪诞:“別念本大使的差,就谢天谢地了。”
往后每验完一营,他必端茶喝一口,缓一缓神色,才肯接下一份文书,刻意摆著架子。
轮到玉泉营军需把总,这人面容肃整,不苟言笑,却也客气:“孙大使,有劳。”
孙承业不搭腔,也不抬眼,指尖摩挲文书的速度慢了大半,字字核对,处处细看,末了倒也没刻意刁难,籤押后便推了回去。
清水营把总上前一步,语气恳切,朗声道:
“孙库官在军械库坐镇,事事想得周全,办得稳妥,我等各营,都能安心。”
孙承业翻看了一眼文书,核验、籤押一笔完成,然后,笑著道:“都是你们看得起本库官。”
清水营把总也不多言,拿起文书就退到一边。
茶盏又落回孙承业掌心,茶盖刮著盏沿叮铃轻响,眼皮半耷,等著赵江南先开腔。
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里,藏著几分拿捏的倨傲。
军械库虽然不是什么重要衙门,但是,什么时候发放军械,发放多少军械,全由他这个管库官做主。
这位年轻把总忒不会来事,倒要看看他肯不肯低头,脊梁骨是不是铁铸的。
轮到赵江南,他走上前,双手將三份文书平托递出,语气恭谨却不卑怯:
“黑山营支领箭矢六千支、腰刀一百四十柄、步槊八十三桿、齐胸皮甲三百二十五副、火药六百斤、铅丸千枚,文书勘合俱在,请孙库官核验。”
听到赵江南报出军械明细,其他军需把总皆是一愣怔,心里犯嘀咕,暗中为他捏了把汗。
孙承业接过文书,翻了两页便丟回案上,铁核桃转个不停,眼皮都不抬:
“本库近日库储不丰,尚在修缮,甲械火药,黑山营军械一概减半发放。箭矢三千支、腰刀七十四柄、步槊四十桿、皮甲一百六十副,火药三百斤,铅丸五百,余下的,等库储补齐再来。”
此言一出,旁侧几个把总都顿住动作,暗自挑眉,替赵江南担忧。
这赵江南还是太年轻,办事不牢,孙库官最是看不惯有人报军械明细。
赵江南偏偏还要当著眾人的面去提,黑山营就没人提一句。
他这番提出其实也没错,但不该当著孙库官的面提。
谁都清楚,黑山营驻守边墙隘口,军械火药半分都缺不得。
总兵府对於兵器一般不会剋扣,只会有下面的官员贪墨剋扣,以次充好,找藉口拖延。
所谓库储不丰,分明是託词。
不过是欺赵江南新任,无靠山资歷,想拿捏刁难,或是等著私下递好处。
定边营的老把总不忍赵江南出师不利,拉著赵江南到一边,悄悄提点道:
“赵把总,昨日你是不是没去管库官府上送上『茶水银』?”
赵江南摇了摇头,没人跟他说要送“茶水银”,他也不想送。
定边营老把总埋怨道:“我们都送了。”
我辛苦挣得银子都是要喝花酒的,凭什么给你个管库官...赵江南冷哼一声,暗道好笑。
他撇下好心的老把总,面色未改,回到孙承业面前,声音沉了几分,却依旧守著军礼规矩:
“孙库官,我手中三份文书,一为总兵府勘合,一为兵部定式支领文牒,一为本营参將条据,三者皆符合军规军律,標註数额乃防卫定数,无半分超额。镇城军械库司职理该依律支给,足额配发,何来减半一说?”
见此,老把总不由地在心底嘆息:还是年轻人衝动,不信邪,要碰一鼻子灰才知道困难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