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远是李定国的字,刘文秀一般都是称呼李定国为兄长,但是这一次却是称呼字,足以见此时刘文秀的態度。
“陛下有雄心自然是於国家有利,只是如今国家困顿,已经容不得再生事端。”
李定国长嘆了一声。
“你也知道,陛下久居宫闈,少有亲政……”
一个有著雄心,一个励精图治,一个有著进取之心的天子,对於国家来说是一件幸事。
但是如今的天子,虽然登基已经有了十年的时间,却几乎没有多少时间真正的掌握权柄,参与到朝政之中。
“曾经说过的话,我再说一遍。”
刘文秀的脸上阴晴不定,眉峰低压。
佛珠在他的指间捻动,沉缓如滯水。
昔年大西军中那叱吒风云的锐气,早已敛入眉宇深锁的沟壑里。
如今的刘文秀与往昔在大西军之时,已是判若两人。
刘文秀的改变,是因为杨畏知。
那位明庭的云南的副使,让他明白了往昔不曾考量,也不曾在乎的事情。
是杨畏知,让他明白了,何为天下。
往昔对大明的恨是真的,而今心头那沉甸甸的、无从推却的责任,也是真的。
刘文秀转动著手中的佛珠。
佛珠一颗颗的数过,但数不清的,是故人热血,是百姓哀嚎。
是这残破天下,对他这位“旧敌”无声的託付。
明可亡,而天下不可亡!
“我辈为贪官污吏所逼,因而造反,將朝廷社稷倾覆。”
“然我等却未能够重光神州,李自成昏庸无能,山海关破,建奴入主中原,以致国家再陷檀腥。”
“实我等有负於国家,国家无负於我等。”
刘文秀神情凝重,语气坚决。
“如今建奴入寇,大半中国皆已沦陷,秦王心怀自立之意,局势一败再败,国家已经不能再受动盪之祸!”
面对著刘文秀的坚决,李定国的回答,是一声嘆息。
“我知道……”
“我怎么又不知道。”
李定国抬起了头,半闔著眼帘,看著头顶炽热的骄阳。
“我领兵前往安龙之时,面见陛下之际,陛下执刀而立堂中,领甲兵守卫宫闈,面陈奏对陛下虽温言相对。”
“但是我能够听得出来陛下言语之中与我的距离,也能够看得见陛下眼眸之中的忧患。”
李定国转头看向刘文秀,忧虑道。
“陛下困於安龙,受人所制,只怕是因为旧事,对於我们多加提防,不愿意託付真心,”
“如今今上刚脱牢笼,又见我们兵强势眾,这份戒心,只怕有增无减……”
“我忧虑的,並非是陛下无雄心,而是这雄心之下,可能伴隨著的事情。”
“若是我等君臣之间不能推心置腹,互信互倚,反而相互猜忌,处处制衡……那才是取祸之道,復兴无望啊!”
刘文秀闻言,紧蹙的眉头终於是放鬆了些许。
他的神情数番变幻,眼神渐渐迷茫。
不过仅仅是转瞬的功夫,刘文秀却是已经又恢復了清明。
“明德入人心久矣,此乃天数民心。”
“昔日李闯入京,僭越称帝而不能终,我大西军在蜀地,亦未能站稳根基,建立新朝……”
“此岂非是天意未厌明德,人心仍思故国乎?此为我等四人当年在湖南时,便已有所共识。”
“此番我等迎驾请天子入主昆明,一切顺遂,毫无阻碍,更是证实了这一点。”
刘文秀紧握著韁绳,他的语气从一开始的不確定,到最后的坚决无比。
“我相信,天子英武,定非明主,必可光復我华夏万里之江山!”
“既然我等已经立誓,便当竭诚辅佐,以真心换真心,而非先存怀疑之念!”
最后这一句话,刘文秀不仅仅是说给李定国听的,更是说给自己。
刘文秀不愿意放弃,哪怕一丝一毫的希望。
他的人生,他的军队,乃至他理解的“赎罪”与“责任”。
都需要这样一个象徵,一个寄託。
李定国凝视著刘文秀,他想要再说些什么,但是所有的一切言语,都在看到了刘文秀的双眸之后,哽在了喉中。
他了解刘文秀,知道这位义弟兼战友,一旦认定了某件事,某种道理,便会投入全部的心力与忠诚,难以动摇。
此刻的刘文秀,需要的或许不是冷静的分析与风险的警示。
而是一个能让他在绝望中坚持下去的信仰。
而马背上那位年轻的皇帝,恰好在这个时刻,展现出了足以成为这种信仰载体的特质。
李定国重新转过了头,他的目光重新投向队伍的前方,投向那面猎猎飞扬的龙纛。
用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低声呢喃道。
“但愿……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