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定国的眉头微蹙,轻勒马韁,放缓了座下战马前行的脚步。
他原本的意图是令城中百姓各安其户,闭门静候,以免人多眼杂,滋生事端,万一发生骚乱,后果难以预料。
但皇帝却否定了这个提议。
此刻眼见百姓虽情绪激动,喧声渐起,却仍被层层列队的军士有效约束在安全距离之外,並无骚动衝撞的跡象,李定国紧绷的心弦才略微放鬆了些许。
他心中默然点头。百姓自发前来迎驾观望,亲见天子威仪与王师雄壮,对於安定滇中人心、巩固朝廷威信,確有积极之效。
这也是他为什么在御前与皇帝相爭的原因之一。
宽阔的官道已被彻底净空,坦荡如砥,直通东门。
但道路两侧,那密密麻麻、翘首以盼的百姓人海,却形成了一道无比厚重而鲜活的夹道。
待到那面象徵著至高皇权的明黄龙纛,以及龙纛之下那鲜明夺目的天子仪仗、银甲耀眼的皇帝身影越来越清晰可辨时。
东门外的人群仿佛被投入巨石的深潭,轰然激盪起来!
人群不由自主地向前涌动,都想看得更真切些。
低低的惊嘆声、抑制不住的议论声开始响起,匯聚成一片越来越响的、充满激动与难以置信的嗡嗡声。
维持秩序的军兵顿时紧张起来,前排的士兵下意识地握紧了刀柄,后排的军官已然扬起刀鞘,厉声喝斥,准备向前压制,驱散过於激动、可能逾越界限的人群。
而就在这一切,也全都被一直以来驭马行在最前方的朱由榔尽收於眼底。
“希律律————”
伴隨著朱由榔的手中发力,座下神骏的黑马登时发出一声嘶鸣,轻抬前蹄,而后稳稳的立在了队列的最前方。
这一举动如同无声却最权威的军令。
霎时间。
无论是御营仪仗,还是身后一眾景从的甲兵也都在瞬时之间勒停了前行的战马,停下了前进的脚步。
整个浩荡的队伍,从极动转为极静,只余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四野渐起的喧譁声,也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寂静与皇帝威严的静止所慑,迅速低落下去,无数道目光带著惊愕、茫然,乃至更深的敬畏,聚焦於那位忽然停下的银甲天子。
“传旨。”
朱由榔的声音高昂,清晰的传入了眾人的耳中。
队列停止,军兵佇立,四野的一眾百姓也都在此刻停下了喧譁,场面为之一滯。
“陛下有旨!”
一直以来跟隨在朱由榔身侧的李崇实当即打马上前,高声喝令道。
“朕至。”
“勿分军民老幼,听其仰首观瞻,巡视官兵不许乱打。”
那些被军兵刀鞘指向、正准备惶恐退后的百姓们,在听到这一道圣旨之时,全都愣在了原地。
短暂的死寂之后,一种复杂的情绪在人群中瀰漫开来,先是迟疑,继而释然。
原本准备驱赶的军兵们,在短暂的错愕与迟疑后,也是收敛了厉色,收起了扬起的刀鞘。
人群虽然仍旧被军士拦在一定距离之外,但不再因为恐惧而深深低头,得以直起身,抬头仰视著那位端坐马上、下达了这道出乎意料又充满温諭的年轻天子。
所有百姓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朱由榔的身上,原先的喧囂彷佛只是一场幻梦一般,一切全都重归於寧静。
朱由榔重新策马向前,所过之处,无论是迎驾的百官,还是聚集而来的百姓,全都宛若被强风吹过的麦田一般,尽皆倒伏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