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才有机会打量这间茶楼內部。
屋內的观感极好,初进门內只见宽敞的空间內摆放著六只小桌,桌上摆著各不相同的茶壶与茶具,左侧是一座柜檯,台后是一排排密密麻麻的小抽屉。
左侧最深处的墙角有一处蜿蜒向上的木梯,暂且不知二楼长什么模样,角落里立著一架落满灰尘的老式座钟。
透过对侧窗户望去,窗外竹海摇曳,温和的光线洒落在地上纷纷扰扰似一场永不停歇的明媚日雨。
如此淡雅的茶楼里除了茶壶汩汩跳动的壶盖声再无半分嘈杂,这么一块儿地方居然坐落在我这个落后的乡镇里,画风尤显古怪。
最古怪的是这楼里的墙壁。
一面墙上密密麻麻贴满了字条,大小不一,顏色各异,有的已经泛黄卷边,有的却像是刚贴上去不久。字条上写著的,全是人名和日期,另一面墙上掛著数不清的朱红色小木牌,光禿禿的表面尚且泛著一层辉光。
“那些纸条代表来过我这茶楼的客人。”那男人像是看穿了我的疑惑,一边沏茶一边轻声道,“每个人来,都会留下一点东西。”
“留下什么?”
“名字,日子,还有故事。”
他抬起头,那双眼睛清亮得不像话,像是能看透人心最深处的褶皱。
“而那面墙上的木牌,是引路人的某种信物,刘先生日后会晓得的。”
“请坐。”
我鬼使神差地在他对面坐下一头雾水。茶香裊裊升起,是我从未闻过的清冽气味,像是雨后竹林里混著泥土的潮气。
“你到底是什么人?”我盯著他的眼睛,“兰英镇我住了那么年,从没见过这家茶楼。”
他微微一笑,不答反问:“刘先生这十几年,过得可好?”
我没说话。
十四年,实在太久了。
离开兰英镇那年我十岁,身上只有三百块钱和一只装满地瓜的破包。火车站的候车厅里,我蜷缩在角落熬过两个夜晚,用冷水洗去脸上的泪痕。
拉砖,打窑,几乎一切能挣钱的零工都被我的双臂沾染了遍,日常閒时我还会翻进一座座学校扒在窗户边偷听。
直到很多年以后考入一个不算优秀的职业大学,但我已经很满足。
大学三年,我打三份工,从不敢请假,从不敢生病,从不敢让任何人知道我来自哪里。
毕业后我留在了城里,在一家小公司做会计。租的房子只有十二平,但我同样很满意——至少没人会突然闯进来,没人会把酒瓶砸在我脚边,没人会用那种眼神看我。
可我还是睡不著。
每到深夜,那些画面就会准时浮现——火钳砸在腿上的闷响,菸头摁在皮肤上的滋滋声,母亲坐在火坑边嬉笑的眼神。
她到底在笑什么?
我花了十几年都没想明白。
“刘先生。”那男人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您父母的事,我需要跟您交代清楚。”
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苦涩入喉,却莫名让人清醒。
“说吧。”
“令尊令堂確实病危。”他顿了顿,“但情况有些特殊。”
“特殊?”
“他们这十几年里,一直在找你。”
我愣住了。
“不可能。”我几乎是本能地反驳,“他们根本不在乎我,我在不在都一样。我爸有酒就行,我妈......她全身甚至脑子都是残疾,什么都不知道。”
那男人静静看著我,眼神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刘先生,您上次见到令堂,是什么时候?”
我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答不上来。
记忆里的母亲永远坐在火坑边,永远低著头,永远发出那些毫无意义的声音。她是什么模样?她的眼睛是什么顏色?她有没有抬头看过我?
我不晓得。
“您父亲,”他又问,“他是一直如此,还是后来变成这样的?”
我的脑子轰的一声。
后来变成这样的?
再往前呢?
再往前是什么?
“刘先生。”那男人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您果真不记得了?”
“记得什么?”我的声音有些发抖。
他站起身,走到那面贴满字条的墙前,伸手从角落里揭下一张。
那张字条比其他的都要陈旧,边缘已经发黑,上面的字跡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子写的。
“刘昭,八岁。”
我浑身的血都凉了。
“这是我......?”
“是。”他转过身,“您八岁那年,来过这里。”
我死死盯著那张字条,脑子里一片空白。
八岁。
八岁那年发生了什么?
我想不起来。
我只记得那一年家里好像发生过什么事,记得父亲有一阵子没有喝酒,记得母亲好像开口说过话,记得......
记得什么?
“刘先生,”那男人走回我面前,把那杯凉透的茶倒掉,重新斟上热茶,“您今天来,是想见他们最后一面,还是想......”
他顿住,那双眼睛定定看著我。
茶香裊裊。
我握著那杯热茶,手心却冰凉。
窗外竹影摇晃,像无数只手在无声招手。
“我不记得了。”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乾涩得像砂纸划过喉咙。
那男人微微一笑,重新落座,提起茶壶为我斟茶。
茶水跳入杯中,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茶楼里格外分明。
“八岁那年的事,您不记得,很正常。”
“当一件事翻来覆去地提起与回忆,说明他生命中的那段记忆太疼,疼到他必须喋喋不休地回应它。”
“人的记忆是很奇妙的东西,当痛到难以欲生的临界点,唯一的办法就是自己把痛的那部分藏起来。”
“你到底想说什么?”我有些不耐烦。
他抬起眼,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倒映著我的影子。
“刘先生,您父亲第一次打您,是您几岁?”
我攥紧茶杯。
“不记得了。很小的时候就开始了吧...”
说到一半我空张了张嘴,忽然发现自己確实不確定。
记忆中那些暴力的场景像一团乱麻,分不清先后,分不清因果,只剩下一种瀰漫的、无处不在的恐惧。
“您父亲第一次喝酒,您记得吗?”
我摇头。
“您母亲从您出生就已这般模样,还是后来变成这样的呢。”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我脑子里某个一直不敢触碰的地方。
后来变成这样的?
我想起很小的时候,似乎有过一些画面。
母亲坐在门槛上梳头,头髮很长,黑亮亮的;母亲在灶台前做饭,回头冲我笑,嘴里说著什么;母亲把我抱在怀里,哼著不知名的歌。
这些画面一闪而过,等我想要抓住时,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些记忆是假的。”我喃喃道,“我记错了。”
“刘先生。”
那男人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竹叶落在水面,“您八岁那年,来过我这里。那天您坐在您现在坐的位置上,喝了一杯茶,然后对我说——”
他顿住。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