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楼。”
她嘟囔了一声,不说话了。
我们走了很久。走出城镇,走进荒山野岭,不知道多远,不知道多久。
在这里,时间像被泡软了,黏黏糊糊地往前淌。
不知什么时候,我鬆开了她的手,那层连结我们的青蓝色辉光各自散开,却也没什么影响。
她开始四处跑,一会儿惊嘆,一会儿尖叫,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孩子。
“我们要一直走路吗?还要走多久呀?”
“不知道。我只知道终点在哪儿。”
“刘大哥刚才说这是第一次见,什么意思呀?我是不是和別人不一样?”
“这是我第一次引路。”
她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又开始跑。
我们翻过一座又一座灰褐色的丘陵。那个金色的光点近了一些,可还是远得让人绝望。
一高一矮两个影子,在灰濛濛的天地间慢慢移动,有时候说话,有时候沉默。荒原无边无际,把一切都吞进去,连时间都消化了。
天开始暗下来。
那是一种更深更沉的灰,从远处一层一层压过来。
“刘大哥,天好像要黑了。”她的声音里有了不安。
我没回头,向后伸出手,她攥上来,攥得很紧。
我加快了脚步。
可我忽然发现,她的手变得有些不一样。
我回头看她——
她的身体变透明了。
很明显的,像雾快散掉那样。
她低头看自己,也愣住了。
“刘大哥,我……”
一声尖啸打断了她。
接二连三的尖啸开始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尖锐得像碎玻璃刮黑板,紧接著是一种咯吱咯吱的声音,像什么东西在咀嚼。
我拽起她就跑。
“我……我跑不动了……刘大哥……”
我没理她,她跑得动。
她还未意识到自己早就不是人了,不会累,不会喘,她只是还没习惯。
我们拼命跑,翻过山,衝下坡。
山脚下,有一处小院。
看不清是什么地方,但它在发光。微弱的光,在这越来越浓的黑暗里,像唯一的岸。
身后的尖啸越来越近。
苏妙然也看见了,她不说话了,只管跑。
一声悽厉的嚎叫在身后炸开。
比刚才所有的声音都尖,都烈,鸡皮疙瘩从脚底躥到头顶,浑身汗毛根根竖起。
“別回头!”
我大吼,拽著她往院门冲。
一只脚踏进去的瞬间,一股巨力从身后扯过来,我整个人往后一仰,差点被拽出去。
“刘大哥!!救我——”
苏妙然的尖叫劈开黑暗。
我猛回头。
浓墨般的黑影里伸出无数细丝,像藤蔓一样缠上她的右脚踝。它们在蠕动,在生长,开出一朵朵噁心的黑色苞茎。黑色的脓液正往上爬,已经吞掉她的小腿。
她拼命伸手,够向我。
我一咬牙,鬆开她的手,狠狠扎进那团黑雾里。
鬆开的一瞬间我就后悔了。
扎进去的剎那,整个世界在变化,诡异的触觉能在眼里看见。
那不是痛,痛是有形状的,是可以忍的。
这是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同时刺进每一寸皮肤,刺进血管,刺进骨头缝,刺进眼珠子里。
我的头皮在往颅骨外面冲,我的眼珠子想逃离眼眶,我的牙关咬得咯咯响,可我喊不出声,喉咙被什么东西堵死了。
更多悽厉的尖啸扑过来。黑影一团一团涌上,像闻到血腥的鯊鱼。
那些黑影疯了。
它们闻到了活人的味道。
那声音不仅从耳朵里扎进去,还从皮肤,从骨头,从每一个毛孔往里钻,像碎玻璃在刮我的脑浆子。
可我顾不上这些。
我看见苏妙然愈发透明了。
像一块快要融化的冰,像一团快要散掉的雾,我能看见她身后的那些黑影,能看见它们正从她身体里穿过去。
她的嘴还在动。
一张一合。
没有声音。
她在喊我,我知道她在喊我,可我什么都听不见。
那些黑色丝线已经长到她的大腿了,从她的皮肤里往外长,像野草,像藤蔓,像尸体的指甲,它们在她身上开花,开出一朵朵黑色的、噁心的、还在蠕动的东西。
她的眼睛还看著我。
那双眼睛写著绝望。
绝望像这漫无边际的黑夜一样,从四面八方压下来。
我还在挣扎,还在扯,还在拼命把她往里拽。
可我们一动不动。
我只能看著。
看著那个十六岁的小女孩,即將在我手心里碎掉。
那双手还在抓空气,在抓我,抓不到。
我想喊她,喊不出。
那些尖啸似乎在狞笑,我的右手没知觉了。
院门就在眼前。
一步。
就差一步。
“啪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