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灯的红光在夜色里急促地闪烁,刺破了青川河的死寂,也映得岸边每个人的脸都泛著诡异的红。打捞船的马达声渐渐停了,几个穿著救生衣的工作人员弯腰,小心翼翼地將一具僵硬的躯体抬上岸边的担架,防水布裹著的轮廓,熟悉得让张安琪浑身血液瞬间冻结,连呼吸都忘了片刻。
有人掀开了防水布的一角,徐世珍的脸露了出来。他的头髮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脸色是死灰般的苍白,嘴唇青紫,原本英挺的眉眼此刻毫无生气地耷拉著,连平日里总是带著笑意的嘴角,也抿成了一条冰冷的直线。河水浸泡让他的衣服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的身形,手腕上那串他戴了多年的黑檀木手串还在,只是珠子被泡得发胀,失去了往日的光泽。
“世珍!”张安琪喉咙里发出一声破碎的呜咽,像被人扼住了脖颈,整个人疯了似的扑过去,却被旁边的警察稳稳拦住。双臂被死死按住的瞬间,她指尖狠狠攥紧,指甲几乎要嵌进警察的胳膊里,眼泪混合著鼻涕糊满了脸,原本淡雅的妆容彻底花了,狼狈得不成样子。我还总跟他憧憬,等花店稳定了就一起装修我们的小家:客厅要摆上他最爱的英雄联盟游戏手办,沙发旁放个小茶几,周末我们就窝在这儿,他打游戏我插花;阳台要种满我爱的玫瑰,再搭个小小的吊椅,傍晚就靠在他怀里看夕阳;等攒够了钱,我们就要去拍一套最浪漫的婚纱照,他穿笔挺的白西装,我穿曳地的白纱,就选在铺满玫瑰的花店里;等忙完了白天的生意,傍晚就手牵手去青川河边散步,像小时候那样,他给我讲游戏里的趣事,我给他闻刚剪的花香;到了冬天,就窝在暖烘烘的家里,他煮热可可,我织围巾,窗外飘著雪,屋里满是烟火气,连空气都是甜的;甚至连以后孩子的名字都悄悄想过,怎么这些浪漫温馨的画面还没来得及实现,他就成了再也见不到的模样?
“你看看我!是我啊!安琪!你睁开眼睛看看我!”她撕心裂肺地哭喊著,声音嘶哑得几乎断裂,可担架上的人,始终没有任何回应,那双曾无数次温柔注视她的眼睛,紧紧闭著,再也不会睁开。
不远处的林亚希早已红透了眼眶,他踉蹌著扑到担架边,膝盖一软重重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攥著担架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连带著肩膀都在剧烈颤抖。上周他还在语音里跟我说,等这单代练结束,就带我去吃巷口的烧烤,说要跟我好好聊聊,我怎么就没多问一句他是不是受了委屈?“世珍哥……”他哽咽著,声音里满是崩溃的绝望,“你怎么就这么傻……你让我怎么跟你家里交代啊……”泪水砸在地上,和泥土混在一起,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旁边徐世珍的其他朋友也红了眼眶,有人別过脸去不忍再看,有人蹲在地上抱著头,发出压抑的抽泣声。警灯的红光在他们脸上明明灭灭,映出一张张悲痛欲绝的脸。
“放开我!让我过去!”张安琪还在挣扎,浑身的力气像是都被抽乾了,却依旧不肯放弃,声音里带著绝望的哀求,“是我对不起他!是我害了他!让我再摸摸他……就一下……”
“小姐,节哀。请你冷静一点。”警察牢牢按住她,语气沉重。可冷静二字,在此刻何其奢侈。那个会在她生病时彻夜守在床边,会把她爱吃的菜都夹到她碗里,会在她生气时笨拙地哄她,会握著她的手说要陪她一辈子的人,此刻就躺在那里,冰冷、僵硬,再也不会回应她了。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分手那天的画面:她当著所有人的面,骂他没本事,骂他给不了她想要的生活,把他送的银手炼狠狠摔在地上,踩得变形。他当时只是沉默地看著她,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像此刻河面上彻底沉寂的月影。我怎么就那么嘴硬?明明心里只是怕他太累,怕他忽略我,却偏偏要说最伤人的话。他转身时的背影那么孤单,我怎么就没追上去拉他一把?悔恨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臟,张安琪终於没了挣扎的力气,瘫软在地上,双手撑著冰冷的泥土,一遍遍地重复著:“对不起……世珍……我错了……我不该跟你吵架……不该说那些伤人的话……你回来好不好……”
回应她的,只有河水哗哗流淌的声音,和林亚希压抑的哭声。警察开始做笔录,有人低声询问著什么,可张安琪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说不出来,视线死死黏在担架上的徐世珍身上,像是要把他的样子刻进骨子里。月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像是给他镀上了一层冰冷的霜,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温柔。
不知过了多久,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工作人员將担架抬起来,往救护车的方向走去。张安琪看著那抹熟悉的身影渐渐远去,心臟像是被生生挖走了一块,疼得她几乎窒息。这一去,就真的再也见不到了。他还没看到我的花店开张,还没陪我去看海,我们还有那么多没实现的约定,怎么能就这么走了?她想追上去,可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怎么也挪不动脚步。
风裹挟著河水的腥咸,像无数细小的冰针,刺破皮肤,直抵骨髓。岸边的垂柳在风中痉挛,枝条如垂死者的手指,徒劳地抓向虚无,像是一起在为这场突如其来的悲剧哀悼。张安琪瘫坐在地上,望著救护车消失的方向,眼里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和悔恨,像浓稠的沥青,將她彻底裹挟,再也无法挣脱。
许久之后,她才缓缓回过神,抬手將颊边的碎发別到耳后,指尖微凉,触到耳廓时微微一顿。今晚的月色太好了,好到让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上次和世珍一起来这里的夜晚——也是这样的月亮,也是这样安静的河岸,他站在她身边,低声给她讲起小时候两人在河边一起摸鱼的趣事,笑声被风吹得很远,和著河水的流淌声,成了她记忆里最温柔的底色。
分开这半年,她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独处,可每当这样的夜晚来临,心底那点空落落的情绪还是会悄悄冒出来。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腕间的手炼,这是他送她的生日礼物,他说银饰温润,像她的性子。那时他的指尖触到她手腕的温度,还清晰地留在记忆里,暖得让人心头髮颤。
手炼上的银珠隨著指尖的摩挲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她忽然想起分开那天,也是在这条河边,他背著简单的行囊,站在晨光里对她挥手,说“很快就回来”。她当时没敢哭,怕给他添负担,只是用力点头,看著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路的尽头。可这“很快”,竟已经过了半年。
河风吹得更凉了,卷著岸边的枯叶擦过石阶,也擦过她微凉的指尖。她拢了拢身上的薄外套,却挡不住那从心底漫上来的寒意,一点点浸透四肢百骸。或许,习惯独处只是表面的平静,那些藏在记忆里的温度、笑声,还有他眼底曾盛著的光,从来都没真正走远。她望著远方模糊的树影,喉间发紧,轻声呢喃的字句刚出口,就被夜风揉得支离破碎:“世珍,你那边的月亮,也这么好吗?”
手炼还在腕间泛著冷光,可记忆里他指尖的温度,却依旧暖得让人心头髮颤。她曾以为,只要这串手炼还在,只要心底的念想不灭,就总能等到他回来的那一天——就像这样的月色,不管隔了多少个夜晚,总会如期照亮这条河岸。手炼还在,念想还在,可等的人,却永远停在了这个秋天。以后再也没人会记得我爱吃的菜,没人会在我生气时笨拙地哄我,没人会跟我说要陪我一辈子了。可此刻,河风卷著月色掠过水麵,碎成一片冰凉的光屑,才让她彻底清醒:这一次,她等的人,再也不会回来了。岸边的柳枝垂在水里,一动不动,像在替她守著这场永远落空的等待,连风都带著化不开的悵然,在夜色里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