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安琪的生辰过后,盛夏的日头愈发炽烈,像一团燃烧的火焰,炙烤著整个村庄,却烧不散两个少年少女心中的暖意与坚定。老槐树叶长得愈发浓密,层层叠叠的绿意,撑起一片清凉,成了他们每日相伴备考的专属角落;院墙外的荷塘,荷花尽数绽放,粉白相间的花瓣亭亭玉立,荷香混著蝉鸣,漫过院墙,漫过青石板路,成了盛夏里最动人的底色。
徐世珍与张安琪的约定,像一粒埋在心底的种子,在盛夏的滋养下,悄悄生根发芽。他们每日相伴,白昼里一起趴在老槐树下的石桌上刷题、背书,张安琪把自己整理的笔记摊开,一字一句地讲给徐世珍听,指尖划过字跡,温柔而认真;徐世珍则把自己从山野间悟来的简单方法,讲给张安琪听,用荷塘的荷叶、山间的草木作喻,把晦涩的题目变得生动易懂。傍晚时分,夕阳西下,他们便並肩坐在槐树下,或是重读《星轨守月》,或是说著对县城初中的期盼,或是听著奶奶讲那些过往的故事,晚风轻拂,蝉鸣渐歇,岁月温柔得不像话。
只是,苦难的阴影从未真正远离。徐世珍的左腿,虽每日靠著奶奶采的草药调理,不再像往日那般剧痛,却依旧不便,走得稍快或是久了,便会发麻发沉,脚踝处的旧伤,也会在阴雨天隱隱作痛;奶奶的咳嗽,时好时坏,虽无大碍,却也时常让徐世珍忧心忡忡,他愈发拼命地备考,愈发频繁地往山野间跑,只为多采些止咳的草药,多攒些微薄的力气,早日实现自己的诺言,护好奶奶与张安琪。
这一日,天刚过晌午,阳光烈得晃眼,蝉鸣聒噪得让人有些心烦。张安琪抱著两人共用的课本,站在徐世珍的小院门口,脸上带著几分急切:“世珍,我们的数学练习册快用完了,我去镇上的书店买两本,顺便再给奶奶买些止咳的冰糖,很快就回来。”她头上依旧戴著那日徐世珍编的花环,只是花瓣已有些泛黄,却依旧被她细心呵护著,像是珍藏著一份不可多得的温柔。
徐世珍正蹲在院角,小心翼翼地晾晒采来的草药,闻言连忙站起身,左腿微微一僵,下意识地拉住张安琪的手,眼底满是担忧:“镇上太远了,路又不好走,阳光这么烈,要不我陪你一起去?”他的指尖带著草药的清香,掌心的温度,依旧温热而坚定,想起镇上那些调皮捣蛋的孩童,想起张安琪孤身一人的模样,他心底的不安,便悄悄蔓延开来——他是她的骑士,怎敢让她孤身涉险。
张安琪轻轻摇了摇头,抬手揉了揉他的头髮,眉眼间满是温柔的笑意,像盛夏里的一缕清风,驱散了几分燥热:“不用啦,我跑得很快,而且镇上人多,不会有事的。你在家好好做题,顺便帮奶奶照看一下草药,我快去快回,不会让你等太久的。”她说著,轻轻挣开徐世珍的手,又叮嘱道,“记得別太累了,要是腿麻了,就坐下歇会儿,別硬撑。”
徐世珍看著她坚定的模样,终究没有再阻拦,只是眼底的担忧,丝毫未减。他目送著张安琪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村口的拐角处,粉色的连衣裙,在烈日下像一朵小小的荷花,脆弱却又坚韧。直到再也看不见她的身影,他才缓缓收回目光,指尖紧紧攥起,心里默默祈祷著,祈祷她一路平安,祈祷她能顺利买到练习册与冰糖,早日回到自己身边。
只是,他的祈祷,终究没能立刻应验。张安琪走后没多久,徐世珍便心神不寧,做题时频频走神,眼前总是浮现出张安琪孤身一人的模样,心底的不安,愈发强烈。他咬了咬牙,终究放不下心,拿起墙角的竹篮,匆匆往奶奶的屋里交代了一句,便一瘸一拐地往山野间走去——他想再采些草药,顺便往镇上的方向走一段,或许,能遇见返程的张安琪,或许,能为她多守一份安稳。
山野间的风,带著草木的清香,却吹不散徐世珍心底的焦躁。他走得很慢,左腿每迈一步,都有些吃力,脚踝处的旧伤,在烈日的炙烤下,隱隱作痛,可他却毫不在意,只是一门心思地往前走著,目光紧紧盯著通往镇上的小路,眼底满是急切与担忧。他想起自己在诗里写的“骑士的剑藏沉默诺言,斩尽人间凛冽霜寒”,想起自己对张安琪许下的承诺,脚步便愈发坚定——无论前路有什么风雨,无论自己有多弱小,他都要护她周全,哪怕拼尽全力,也绝不退缩。
就在他走到山野与小镇交界的那条土路时,一阵刺耳的鬨笑声与爭执声,顺著风,传入了他的耳中。那声音,带著几分蛮横与戏謔,还有一丝他无比熟悉的、温柔却带著委屈的哽咽——是张安琪的声音。徐世珍的心臟,猛地一缩,一股强烈的恐慌与愤怒,瞬间席捲了他,他几乎是凭著本能,加快了脚步,不顾左腿的剧痛,一瘸一拐地朝著声音传来的方向跑去,眼底的温柔,尽数被坚定与怒火取代,他的骑士之约,此刻,终要迎来第一次的践行。
拨开路边半人高的狗尾草,眼前的景象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徐世珍的眼底。张安琪被四个流里流气的半大孩童围在土路中央,怀里的课本散落在滚烫的尘土里,新买的两本练习册被一个高壮男孩踩在脚下,鞋跟反覆碾轧,洁白的书页很快被尘土浸透、揉皱,像被撕碎的希望。她头上那顶泛黄的花环,早已掉在地上,被人一脚踢开,碎落的花瓣混著泥沙,再也没了往日的模样。张安琪攥著衣角,脊背绷得笔直,眼眶红得像浸了水的樱桃,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著下唇,不肯让它落下半滴——她怕自己一软弱,就辜负了徐世珍的守护,就丟了两人一起奔赴未来的底气。
“哟,这不是总跟那个瘸子黏在一起的丫头吗?”高壮男孩双手叉腰,脸上掛著戏謔的狞笑,脚下碾轧练习册的动作愈发过分,“还敢一个人去镇上买练习册?我看你是痴心妄想,就凭你,再加上那个连路都走不稳的瘸子,也想考县城的初中?这辈子都只能困在这穷山村里,跟著你们的穷奶奶喝西北风!”
“就是就是!”旁边的孩童们鬨笑起鬨,有人捡起地上的石子,轻轻砸向张安琪的胳膊,“一个瘸子,一个傻丫头,天生一对!还学別人谈什么约定、考什么学,简直是丟人现眼!”那些话语像一把把冰冷的尖刀,狠狠扎在张安琪的心上,也像一团烈火,点燃了徐世珍心底的怒火。
张安琪再也忍不住,弯腰就要去捡脚下的练习册,声音带著抑制不住的哽咽,却依旧坚定:“你们不许胡说!世珍不是瘸子,他很努力,我们一定会考上县城的初中,一定会走出这里的!你们把练习册还给我!”她的指尖刚要碰到练习册的边角,就被那个高壮男孩一把推开,踉蹌著后退几步,后背重重撞在路边的老槐树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