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数学竞赛刚结束,王老师就急匆匆的带著陈景明几个学生娃,一路小跑衝进明玉汽车站。
他们到时,那辆“民主“客车正在发动,准备开走,车门也眼看就要“关拢”。
王老师看到这种情况,一把抵住车门,一个一个的把娃儿们往里头塞。
陈景明最后一个被塞进上去的,后背刚离开门沿,铁门就“哐当“一声合拢了。
车厢里闷热得像个蒸笼,人挤人,几乎无处下脚。
汗味、劣质菸草味、还有不知谁拎上车的鸡笼散发出的腥臊气,混在一起,直衝脑门。
陈景明“缩起肩膀,侧著身子,用手肘抵开条缝,再猫著腰”,像条泥鰍一样从两个汗津津的大人中间钻过去。
“让一让,嬢嬢,对不住……”他小声念叨著。
没留神,车子猛地一顛,他手肘下意识往后一缩,正好顶到个抱娃娃的年轻妇人。
“哎哟!哪个背时娃儿……”那婆娘痛得眉毛拧起,回头见是个学生娃,硬生生把更难听的话咽了回去,只狠狠瞪了他一眼。
陈景明脸一下子涨得通红,连忙点头哈腰:“对不住,对不住,车子太顛了……”
妇人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把开始哼唧的娃儿往怀里搂紧些,嘴里嘟囔著:“挤啥子挤嘛,没看到抱个娃儿嘛……”
“对不住,嬢嬢。”他再次低声道歉,脸颊发烫,赶紧埋著头继续往前拱。
凉鞋底踩过黏糊糊的地面,不知是泥巴还是鸡粪,好不容易蹭到司机座椅背后,占了巴掌大一块空地。
刚想喘口气,车头油箱那股浓烈的汽油味就直窜上来,熏得他一阵反胃。
他赶紧抬起手腕捂住口鼻,才勉强压下去那阵噁心。
就在这时,破车毫无徵兆地“咣当”一声,往上猛的一顛!
他只觉得额头“嘭”地一下撞上什么冰冷坚硬的东西,剧痛炸开的瞬间,眼前都黑了一下。
“哎哟喂!”
痛呼是下意识衝出口的。
他根本来不及想,两只小手已经胡乱地向前抓去,指甲死死抠住了窗沿,这才把差点栽出去的身子拽了回来。
等稳住身子,额头上那个包才火辣辣地凸现出来,痛得他牙关紧咬,眼泪不受控制地在眼眶里打转。
等车子稍微平稳些,他揉著迅速红肿起来的额头,齜牙咧嘴地往外瞅——1998年初夏的绿,晃得他眼睛发花。
梯田、褪色的標语、风中摇晃的桉树林……
这些熟悉的景象,非但没让他安心,反而和胃里翻江倒海的难受搅在一起,逼得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我到底算哪个?”
这念头毫无徵兆地扎进脑子里,像一根冰刺,比额头的钝痛更尖锐。
“现在是在哪堂?原先那个世界的他们...”
越想,脑壳越痛,比晕车还磨人。
车窗外的世界越真实,他心头那种“悬吊吊”的感觉就越发清晰。
那个有小宝、有她的世界,那个“陈景明”,现在到底“是死是活”?
车子又是一个剧烈的晃动,他慌忙再次抓紧窗沿。
窗外,电线桿一根接一根飞速倒退,他突然觉得自己就像那电线桿上某截断了的线头,在风里头“飘来盪去”,不晓得另一头还连不连著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