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刚蒙蒙亮,任素婉已经坐在了开往周家村的班车上。
车窗外的景色向后飞掠,她的心情却与昨天去任家村时截然不同。
去任家村是忐忑的、试探的,像赤脚踏进不知深浅的河水;而今天,心里却多了一层复杂的、沉甸甸的东西——
那是基於过往付出的“底气”,和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隱约的期待。
她反覆摩挲著帆布包的带子,脑子里像走马灯一样闪过这些年为娘家做的事:
“二弟建民的女儿小娟,生下来眼睛就有白內障,三岁多了还看不清人脸。
是她,拖著一条跛腿,一趟趟跑县医院、市医院,求爷爷告奶奶,託了多少层关係,才找到那位从省城下来交流的专家,敲定了手术时间。
钱不够,她陪著二弟妹一起,挨家挨户去借、去求,自己还把攒了许久、原本想给景明做身新衣裳的三十块钱悄悄塞了进去。
三弟建国那年跟人打架,差点弄出人命,关了进去。
也是她,放下手里所有活计,求到自己的娘家,不知跑了多少次,说了多少好话,才勉强算了个防卫过当,减了刑。
建国刚出来那两年,工作找不到,整天游手好閒,又是她,腆著脸求娘家,好说歹说,才给安排了个临时工的活,让他好歹有口正经饭吃。
还有家里其他大大小小需要“找关係”、需要“找人说话”的事,几乎都落到了她这个嫁出去的女儿身上。
她嘴皮子利索,脸皮在为了家人时也能豁得出去,娘家人都说:“大姐在外面认识人多,有办法。”
车轮碾过坑洼,车身顛簸了一下。
任素婉深吸一口气,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心底有个声音在说,带著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类似“討债”般的微妙情绪:
“都是至亲,骨肉连著筋。
我为他们出了那么多力,流了那么多汗,求了那么多人,鞋底磨破,脸面赔尽。
如今我为景明的事开口,要的不是享福的钱,是娃儿实实在在的『前程』,是救他手、铺他路的正事。
他们……总该比外人更明白,更支持些吧?”
……
周家堂屋比任家村表舅公家宽敞些,客厅是一个大电视,墙上是新掛钟,桌椅也半新,显著比一般农家稍好的光景。
这主要是外婆是乡里唯一的接生婆。
任素婉一进门,气氛就“热闹”起来。
她妈妈熊祖英嗓门洪亮地迎上来:“哎哟,素婉回来了!快进来坐!建国,给你姐倒茶!”
她拉著女儿的手,上下打量,嘴里念叨著“瘦了”、“腿疼不疼”。
么舅周建国刚外头回来,身上还带著尘土和一丝江湖闯荡留下的油滑气,笑著喊了声“姐”。
但任素婉一眼就注意到,继父周志刚只是坐在靠墙的竹椅上,沉默地抽著旱菸,看见她,也只是抬了抬眼皮,没什么表情。
二弟周建民坐在继父下首,同样抽著旱菸,没像往常那样亲热地喊“大姐”。
任素婉心里那点轻快,不知不觉沉了沉。
但她还是笑著坐下,顺著妈妈的话:“妈,您气色看著挺好的。老汉的咳嗽好些没?”
她先问了父母,然后目光转向二弟:“建民,小娟眼睛最近还好吧?当年做完手术,我每回去复查都提心弔胆的,生怕恢復不好。那时候为了约市里那位李主任,我可真是……”
她顿了顿,没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笑容里带上一丝“你懂的”的感慨。
周建民抬起头,扯了扯嘴角:“还好,大姐费心了。”
便又低下头去。
任素婉心里微微一堵,又转向么弟:“建国,现在厂里工作还顺心不?刚去那会儿,王科长那边我可是……”
“还行,姐,混口饭吃。”周建国打断她,抓了把瓜子磕起来,眼神飘向门外。
看到大家的反应,她心头的期待,像被戳了个小孔的气球,开始慢慢泄气。
终於,寒暄的茶水喝过两轮,再找不到別的话头。
任素婉捏了捏衣角,深吸一口气,不再迂迴,直接切入了正题。
“老汉,妈,建民,建国……今天回来,实在是有件天大的难事,想要求家里帮衬一把。”她的声音努力保持平稳,但说到“难事”和“帮衬”时,还是泄露了一丝颤抖。
接著,她將陈景明手伤严重、急需电脑写作保住前程、以及那令人咋舌的“五六万”费用,清晰而简洁地说了出来。
话音落下。
堂屋里那层虚假的“热闹”薄冰,瞬间被击得粉碎,寒意瀰漫开来。
外婆熊祖英脸上那洪亮的笑容像是被冻住了,慢慢收敛,眉头紧紧皱起,形成一个深刻的“川”字:“电脑?那是什么东西?我怎么没听说过!还得要五六万?”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难以置信和第一时间的质疑:“素婉,你莫不是急糊涂了,被人骗了?什么物件要得了五六万?那是金山还是银山?”
外公周志刚终於深深吸了一口旱菸,然后缓缓吐出浓白的烟雾。
他没看女儿,目光落在堂屋门槛外明暗交界的地面上,像是在飞速地计算、权衡著什么,那沉默里透出一种老农特有的、关乎全家资源的精明与谨慎。
二舅周建民脸色明显不自然起来,他避开了姐姐投来的、隱含期待的目光,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口,手指无意识地弹了弹菸灰。
姐姐为他女儿奔波求人的那些画面或许闪过脑海,但此刻,更现实、更紧迫的考量——
自家並不宽裕的积蓄、女儿未来上学的费用、今年收成的不確定性——
像沉重的石板,压过了那一丝微弱的情分波动。
么舅周建国把瓜子壳一吐,声音带著惯常的、混社会的直白:
“姐,景明娃有出息,我们当舅舅的脸上也有光。
但这数目……也太嚇人了点。
不瞒你说,我这才刚站稳脚跟,之前那些事把家底都掏空了,外头还欠著点人情债没还清呢……”
打著圆场的姨妈,此刻笑容也僵在脸上,眼神飘忽不定,嘴唇囁嚅著,却没说出什么像样的话,显然心里也在飞快盘算著自家那点积蓄,掂量著这钱借出去的风险和可能的回报。
任素婉的心,就在这一片沉默、质疑、推脱和闪烁的目光中,一点一点,沉向冰冷的谷底。
预期的热情和支持没有出现。
她那些暗示付出的话,像石子投入深潭,连个像样的涟漪都没激起。
取而代之的,是至亲之人赤裸裸的谨慎、现实的考量、自我保全的本能,以及下意识將她置於“可能受骗”或“提出非分要求”位置的疏离感。
她所有准备好的话语,所有试图唤起共鸣的努力,都被堵在喉咙口,噎得她胸口发闷,呼吸不畅。
一种尖锐的、被隔绝在外的孤独感,猝不及防地攫住了她。
……
不行,不能就这么算了。
任素婉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虎口,疼痛让她从那种窒息感中稍稍挣脱。
她压下心里翻涌的强烈不適,再次打开了那个帆布包,拿出了她的“证据包”。
这一次,她的动作不再像在任家村那样,带著展示成绩的恳切,反而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一丝为自己和儿子正名的倔强,一丝提醒对方自己“价值”的、连她自己都厌恶却无法抑制的意味。
“老汉,妈,你们看,”她先抽出奖状和成绩单,声音比刚才硬了一些,“这是景明得的,全市数学竞赛第一,期末统考,全科满分。校长都说,多少年没出过这样的学生。”
外公周志刚撩起眼皮,看了一眼,没说话,又吸了口烟。
外婆熊祖英接过奖状,凑近了看,脸色稍微缓和了些,嘀咕了一句:“景明娃是聪明,隨他老汉……”但也就仅此而已。
任素婉又拿出那本边角已经磨损的冰粉帐本,翻到匯总页,指尖用力点在那个“五千三百二十七元八角”上:
“这是我们娘俩在南川,起早贪黑,一碗一碗卖冰粉挣下的。两个多月,一笔一笔都记在这里。我们不是乱花钱、不知轻重的人。”
么舅周建国凑过来瞥了一眼,咂咂嘴:“姐,你们是能吃苦。但这跟五六万比起来……”
任素婉没理他,最后拿出了那张3600元的《少女》杂誌稿费通知单,以及后面几份合同意向复印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