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看这款,thinkpad 380,卖得最好,最適合办公学习。
intel pentium mmx 150mhz,內存可以选,硬碟2.1gb,12.1寸的屏,清晰够用,关键是轻,才三公斤多点,孩子带著不累。””
他顿了顿,报出关键数字:““这款价格就亲民多了,现在买,一万五左右就能拿下。很多公司白领、大学教授都选这款,性价比最高。””
他又看向任素婉,压低声音:““您要是今天定,我去找店长申请,还能再给您优惠点。这价格,这牌子,错过这村可没这店了。””
任素婉苍白的脸转向陈景明,嘴唇动了动,声音发乾:““么儿……这……这还要一万五?””
一万五,也是桌家桥一个家庭好几年的纯收入。
陈景明看著妈妈眼中清晰的惶恐,又看了看那台標价六万的机器和旁边一万五的机型。
他伸手,轻轻握住妈妈冰凉颤抖的手。
然后,他转向销售,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平稳:““谢谢介绍。我们再看看,比较一下。””
销售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试图再做努力:““小朋友,这真的是同配置里最好的选择了,牌子、质量、售后都没得说。其他家未必有这个性价比……””
陈景明已经扶著妈妈转身:““买东西,总要货比三家。””
销售看著他们离开的背影,摇了摇头,低声嘀咕了一句:““乡下人,不识货……””
任素婉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陈景明拍了拍妈妈的手,力道微微加重,步伐没有丝毫停顿或凌乱。
……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母子俩成了电脑城一楼流动的风景。
他们穿梭在联想、方正、戴尔、东芝的展位间。
陈景明问配置,看屏幕,试键盘手感,对比价格。
任素婉则像个沉默的影子,紧紧跟著,目光掠过那些令人眼花繚乱的机器和天文数字般的价签,最初的震撼慢慢慢慢变得麻木。
她看到儿子用她听不懂的术语与销售交流,看到他面对各种推销话术时的冷静判断,看到他在昂贵的品牌与相对亲民的国產品牌间反覆权衡。
每一次他询问高价机型时,她的心都会揪紧;每一次他转向更便宜的选项,她又会生出一种混合著庆幸与淡淡失落的复杂情绪。
““我的么儿,值得最好的。””这个念头出现在她心底。
最终,他们的脚步,停在了一片红底白字““lenovo””標誌的展位前。
这里的布置不如ibm、戴尔那般““高冷””,机器摆放得更密集,价格標籤上的数字,似乎也少了一些令人望而生畏的零。
展位里,一位看起来年纪稍大、面相敦厚的中年销售刚送走一位客人,转头看见这对徘徊的母子,尤其是妈妈脸上那份显而易见的疲惫与挣扎,以及少年眼中超越年龄的审慎。
他没有立刻上前用话术轰炸,只是点了点头,算是招呼。
陈景明目光扫过柜檯,一款银色外壳、线条简洁的笔记本吸引了他。
他指了指:““这款,能看看吗?””
销售走过来,拿出样机,按下电源,屏幕亮起,运行自检程序。
““联想昭阳,新出的型號。处理器是intel pentium 166mhz,內存32mb,硬碟2.1gb,13.3寸tft液晶屏,800x600解析度。””介绍比ibm销售简洁不少,没有那么多光环头衔。
““价格?””陈景明问。
销售报出一个数字:““九千九百九十九。””
““九千九百九十九。””比ibm那款““亲民””的便宜了五千,比那台旗舰更是天壤之別。
这个数字,依然巨大,但落在任素婉耳中,却奇异地让她一直紧绷的神经,微微鬆弛了一丝——
仿佛在悬崖边摸索许久,终於触到了一块相对坚实、並非遥不可及的踏脚石。
陈景明没有说话,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那台银色笔记本的机身,感受著塑料外壳的质感,敲击了几下键盘,又仔细看了看屏幕的显示效果。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妈妈。
任素婉读懂了那份询问,她想起离家前那个夜晚,摊在煤油灯下画满线条的““人情地图””,想起那些滚烫的““血肉恩义””和冰冷的““真空区””,想起自己用尽全力刻下的那十六个字。
电脑不是享受,是么儿换刀换弓的工具,是他们这个家破开冻土、向外生长的第一把铁锹。
贵的未必最好,適合的、能稳稳握在手里向前走的,才是真的。
她深吸一口气,那口气穿过胸膛,带著田间劳作积累的力道,也带著这一个月来看尽人情冷暖后的沉淀。
然后,她看向儿子,很慢,但极其清晰地点了一下头:““买。””
陈景明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微微一闪。他转回身,面向那位等待的销售,声音稳定:““就这台。麻烦开票,要全新的,未拆封。配置就按刚才说的,麻烦检查好。””
销售脸上露出朴实的笑容:““要得。保证全新原装。这边请,我给您办手续。””
……
手续繁琐——验机,开票,付款。
任素婉从贴身的暗袋里,取出那个油纸包,一层层打开,数出崭新的百元大钞。
她的手依旧有些抖,但数钱的动作很稳,一张,两张……每一张递出去,都像在交出他们过去一个月跋涉、恳求、承受的所有重量,也像在买入一份尚不可见的未来。
船已下水,帆將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