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过程严谨而耗时,视刊物周期与稿件量,通常需1-2个月,乃至更久。
你设定之『15日期限』,与行业实际严重脱节。
其二,发表排期。
决定採用之稿件,需依据栏目规划、主题搭配、篇幅协调等,安排刊发期数。
从用稿至见刊,短则两三月,长则半年,皆为常態。
其三,关於稿费支付。
行业惯例,稿费於作品刊发后支付,周期通常为1-3个月。此系財务流程,无法提前。
其四,一稿多投。
此为行业大忌,涉及版权与用稿秩序。
严肃刊物对此零容忍。
你在备註中明確表示將『另投他刊』,若已实施,则已构成事实上的『一稿多投』。
此举极为鲁莽,不仅可能遭多家刊物同时退稿、列入黑名单,更涉及潜在版权纠纷——若两刊同时录用,你將如何处置?
其五,关於退稿。
凡投稿者如需退稿,请务必在投稿时附足回邮资费。
如此,编辑部方可在审阅后,將未录用稿件妥善寄还。
此乃业內通行之规,望您知悉並配合。””
陈景明读到这里,后背已然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手心湿滑,几乎要拿不住信纸。
原来自己那些看似精明高效的操作,在真正的行业规则面前,不仅幼稚可笑,简直是在悬崖边沿疯狂试探。
他强迫自己往下读,信的最后一段,笔跡更重了些:
““…您之短篇,点子新颖,可见灵气。
长篇《这个男人来自地球》虽文笔稚嫩,然核心设定颇具巧思,我刊亦决定採用。
本应为您高兴,然见您投稿方式如此草率,不免心生忧虑。
文字创作,非儿戏。
投稿发表,有规矩。
望您珍惜才华,尊重笔下文字,亦尊重行业之秩序。
切莫因急於求成,而毁前程!
望自省!望慎行!
望你珍重。
《科幻世界》编辑部姚
1998年6月18日””
信读完了。
陈景明缓缓鬆开手指,信纸飘落桌面。
他就那样僵坐在椅子上,屋里只剩下灯芯燃烧时偶尔爆出的细微“噼啪”声,和他自己有些粗重的呼吸声。
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在轰鸣:“你错了!你从头到尾,都错了!”
那些自作聪明的““15日备註””,那些同时寄往天南海北的信封,那些以为““重活一次就能跳过所有弯路、用效率碾压时代””的、深入骨髓的傲慢……
此刻化为一记记无形的耳光,隔著漫长的邮路和时空,结结实实、火辣辣地扇在他的脸上,扇在他的灵魂上。
脸颊滚烫,耳根发红,是前所未有的羞愧,更是灭顶般的后怕。
他想起自己写备註时的篤定,想起了將《蓝色生死恋》再次投出时的“双保险”心態,想起这一周来每天去门卫室问信的期待和焦虑。
多可笑,多可悲。
他一直以为,重生赐予他最锋利的武器是“信息差”——
知晓未来的风口,洞悉读者的喜好,懂得如何用最小的成本撬动最大的关注与回报。
但他傲慢地忘记了,每个时代都有一座由无数细节、惯例、人情和铁律构筑的、看不见却无比坚固的“规则之城”。
审稿需要时间沉淀,发表需要排队等待,稿费需要流程周转,而“一稿多投”,是足以將任何才华打入深渊的禁忌红线。
他用前世那种追求即时反馈、快速叠代的网际网路思维,莽撞地衝撞著这个需要耐心、尊重和恪守承诺的纸质传媒时代的古老铜钟。
结果就是,差一点,那口钟就会鸣响丧音,而他自己,也將被震得身败名裂。
重生者的优越感,在这一刻,被这封来自成都的信,砸得粉碎。
碎片扎进肉里,疼,却让人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