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机桥像一条狭长的管道,连接著候机楼与那个庞然大物。
走进去时,任素婉的脚步更慢了,她仰头看了看舱门,又低头看了看脚下悬空的网格通道,心头忐忑的往前走。
陈景明跟在妈妈身后,预防她摔倒后,后面有人能支撑住她。
没发生任何意外,母子俩安全进入了机舱,找到座位。
他们买的是靠近舷窗的连座,任素婉被陈景明让到了靠窗的位置。
她坐下,系安全带的动作笨拙而生疏,金属扣“咔噠”一声锁住时,她仿佛也被这道束缚给定住了,身体僵硬地靠在椅背上。
空乘开始进行安全演示,任素婉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像是在学习什么至关重要的生存技能。
陈景明则闭上眼,感受著机身微微的震动和引擎启动前那种低沉的蓄力感。
然后,轰鸣来了。
巨大的推力从背后袭来,將身体紧紧压在椅背上。
任素婉在引擎启动的瞬间就闭上了眼,双手手掌死死的抓紧座椅两边的扶手,身体紧紧靠在椅背上,呼吸变得又轻又急,整个人绷得紧紧的。
当飞机在跑道上加速,离地的超重感猛地兜住五臟六腑向上提时,她终於没忍住,溢出一声短促的、被嚇到的““呃!””,又立刻硬生生憋了回去,牙齿紧紧咬住下唇。
失重感接踵而至,机身轻微上扬。
任素婉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搅,头晕,噁心感涌上来。
陈景明一直握著她的手,那只手冰凉,还在微微发抖。
他凑近妈妈耳边:““妈,没事了,飞平稳了。””
过了好一会儿,任素婉才像试探般,极慢地,掀开一点眼皮。
先是看到狭小的舷窗框出的一角铅灰色天空,然后,仿佛被什么无形的手牵引著,她的目光转向窗外——
云海。
无垠的、厚厚的、在阳光下翻滚著耀眼金边的云海,像一片凝固的、波涛汹涌的白色大洋,铺展到视野的尽头。
飞机平稳地航行在其上,下方的大地早已不见,只有偶尔云层裂开缝隙,才能瞥见下方微缩成玩具模型般的山川田畴。
任素婉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所有的紧张、不適、眩晕,在这一刻都被眼前这幅从未想像过的景象冲刷得乾乾净净。
她只是呆呆地看著,看了很久,久到空乘推著饮料车经过,陈景明要了两杯温水,把其中一杯塞进她手里,她才恍然回神。
她接过纸杯,没喝,双手捧著,像是汲取那一点点温度。
目光重新投向舷窗外,但眼神已经不同了。
最初的震撼褪去,沉淀下来的,是一种近乎出神的寧静,混杂著难以言喻的渺小感,以及……一丝隱约的、对脚下这片““天路””所通往的那个世界的敬畏。
她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掌,始终没有鬆开儿子的手。
陈景明能读懂那紧握中的无声言语——““我的么儿,要走的就是这样的路,通往云上面的路。””
他从行李架下的包里取出那台联想笔记本电脑,没有打开,只是將它抱在怀里。
冰凉的工程塑料外壳贴著胸口,冷冰冰的。
引擎的轰鸣是此刻唯一的背景音,隔绝了尘世的一切嘈杂。
在这万米高空,时间仿佛被拉长,空间被压缩,最適合做一件事——
“清算”与“重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