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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高墙与铡刀

……

回到““便民旅社””306房。

房间狭小,一张双人床占了大半空间。

墙皮剥落,露出底下的黄泥。

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樟脑丸味,混著隔壁房间飘来的廉价香菸味。

陈景明对妈妈任素婉说到:““妈,你累了一下午,去休息一下吧!我再去网吧查点资料!””

顿了顿,他看著妈妈的眼睛,声音放得很缓,却很清晰:““记住,不管谁问起,哪怕是不认识的人搭话,都说我们是来上海玩的,我写文章需要採风,你陪我来看大城市。””

““別的,””他加重语气,““一句都不要多提。””

任素婉看著么儿异常严肃的脸,重重点头:““妈晓得,妈不乱说。””

虽然,陈景明心里还是有不放心,但也没再多说什么,后面在想法强化妈妈的保密能力。

现在,他需要去网吧,查询更多的,更具体的关於原油期货的信息。

……

巷子深处,黑网吧。

门脸窄小,招牌褪色成一片模糊的暗红。

推门进去,一股混合了烟味、汗味和机器散热的气味扑面而来。

陈景明被呛得咳嗽了一声,里面光线昏暗,几台大头显示器闪著幽蓝的光。

键盘油腻,缝隙里塞满菸灰和零食碎屑。

几个年轻人戴著耳机,在打《红色警戒》,滑鼠点得噼啪响。

陈景明找了台最角落的机器坐下,开机,老式机箱发出拖拉机般的轰鸣。

屏幕上,windows 95的蓝天白云桌面缓缓展开。

他打开雅虎搜寻引擎,输入关键字,眼前屏幕出现了几个財经论坛网址。

点进去,在里面分別提问和查找自己想要的信息。

找了半天,在为数不多关於境外期货的討论帖里,零星的回帖印证了他的判断:

““资金出不去,白搭。””

““香港开户要住址证明和银行流水,还要亲临。””

““赚了钱回来更麻烦,大额外匯进帐,外管局肯定查你。””

也有人隱晦地提到一些““地下钱庄””和““对敲””的方式,但后面跟著的往往是““风险极高”、“骗子多”、“小心人財两空””。

陈景明关掉网页,在油腻的键盘上新建一个文本文档,標题为:““风险评估匯总””。

手指继续敲击著键盘,txt文档里光標闪烁,逐步显示出下面的內容:

““1.法律定性:內地居民在香港操作原油期货,属“在境外进行的、违反中国外匯及金融管理法规的非法金融活动”。

最大风险源非香港法律,而是內地监管机构(外匯管理局、证监会等)的“长臂管辖”。

2.核心障碍清单:

(1)资金出境:如何將人民幣以“正当名目”转移至香港?合规获取境外初始资金为最优解(但几乎不可能)。

(2)身份与通道:1998年,內地居民赴港需《往来港澳通行证》及有效签注。

(3)帐户开立与操作:香港经纪行开户要求(身份证明、住址证明、银行帐户等),妈妈无香港地址,无香港银行帐户。

(4)盈利回笼:未来盈利如何合规转回內地?

……””

烟雾繚绕中,屏幕的蓝光刺得他眼睛发酸,劣质香菸的味道让他忍不住又咳嗽了几声。

……

傍晚,陈景明回到旅社。

房间只开了一盏昏黄的床头灯。

任素婉坐在床沿,听见开门声,她立刻抬起头,担忧道:““么儿……””

陈景明关上门,插好插销,走到妈妈面前,拖过那把唯一的椅子,坐下。

面对面,开口:““妈接下来我说的,你一字一句记清楚。””

任素婉被他这架势震住了,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听训的学生。

陈景明直视著她的眼睛,確保她的注意力完全集中:

“第一,除了你我,“千万不能跟任何人说我们要炒期货”——不管表舅公、老家亲戚,任何人。

第二,如果有人问我们来魔都干什么,你就说:我写文章需要“採风”,你陪我来看大城市,见见世面。別的,一律不知道。”

“第三,”他顿了顿,语气加重,“如果表舅公问起我將来的打算,你就说,我想好好写书,脚踏实地,將来当个靠笔桿子吃饭的作家。我摆摊、赚稿费,都是为了这个。”

他看著妈妈有些惶然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妈,这不是小事。说了,我们想做的事,可能就做不成了”。”

接著,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一字一句说道:““別、人、知、道、了,我、们、会、面、临、牢、狱、之、灾!””

话音一落,整个房间顿时安静了下来,安静得能听见楼下街道隱约传来的车声,能听见隔壁房间电视机里模糊的对话,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任素婉看著么儿那双过於冷静的眼睛,那里面的东西让她陌生——没有十二岁孩子该有的稚气,没有对未来的迷茫,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清醒和决断。

这清醒让她害怕,也让她……隱隱感到一种沉重的、不容置疑的力量。

她缓缓地、重重地点了下头,咽了咽口水道:““妈晓得了!妈不说。你让妈做啥,妈就做啥!””

陈景明仔细观察著她的表情,確认那惶恐底下是决心而非敷衍,才稍微放鬆了绷紧的肩膀。

之后,他还模擬了几个可能被亲戚或表舅公套话的场景,教妈妈如何自然地引开话题——

“哎呀,我就是个农村妇女,哪懂这些,都是景明这孩子自己折腾……”

“钱?哪有啥钱,就是写文章赚点稿费,刚够吃饭……”

“去香港?哎哟那可不敢想,我们就是来魔都看看,开开眼……”

他的目標非常明確:將妈妈从最不可控的“泄密风险源”,转化为第一道虽然简单、但必须牢固的“信息防控环节”。

……

深夜,任素婉在床上睡著了,呼吸渐渐均匀,但眉头还皱著,像在梦里也在担心什么。

陈景明毫无睡意,轻轻起身,拿著毛巾走进狭窄的浴室。

关上门,拧开水龙头,生锈的水管发出“咯咯”的声响。

然后,“哗——”冷水冲了出来!

陈景明掬起一捧冷水,狠狠泼在脸上:冷!刺骨的冷!像无数根针扎进皮肤。

抬起头,看著镜子里那张还带著稚气的脸,眼神里没有少年的懵懂,没有对未来的憧憬,只有一片冰冷,清晰得可怕。

他对著镜子里的自己,无声地开口:重生……不是给你一张藏宝图,让你直接挖;是给你一张標註了所有陷阱和围墙的迷宫地图。

真正的挑战,是如何在没有路的地方……搭起一座桥。

窗外,极远处,浦东开发工地的塔吊上,红色的警示灯在夜色中规律地闪烁。

明,灭。

明,灭。

像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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