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神情平静如水,仿佛刚才那场舆论的翻转只是一场微不足道的插曲。
眾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这位天下共主。
嬴政面色平静,目光如刀。
“將周平等人押下,”
“待会儿朕自有定夺。”
嬴政的目光落在那个为首的年轻侍妾身上:“你叫什么名字?”
那女子跪伏在地:“民女阿瀅,是李旦的侍妾。”
“抬起头来说话。”
阿瀅这才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梨花带雨的面容。
“阿瀅,”嬴政缓缓开口,“你等当眾阻拦君上车驾,可知罪?”
阿瀅浑身一颤,却咬著嘴唇道:“民女知罪。”
“那你可还有话要说?”
阿瀅深吸一口气,忽然磕头道:“陛下!民女有一事相稟,关乎我家夫君之死的真相!”
此言一出,周围顿时安静下来。
“我家夫君是自愿赴死!”
“什么?”人群中传来惊呼。
阿瀅继续道:“三日前,夫君已知自己贪墨之事败露。他本想自裁以谢陛下,但又听闻陛下有令,贪腐秦吏自裁者诛灭三族,夫君为了我等家眷,不敢自裁。”
她说到这里,声音哽咽:“当日周平派人来劝夫君参与刺杀陛下的阴谋。夫君知道此事关係重大。他知道自己已是必死之人,但夫君食君上俸禄,对此事不可不察。於是夫君暗中联繫了朝廷在邯郸的暗吏,將陈余周平等人的阴谋和盘托出。”
嬴政的眼神微微一动,示意她继续说。
阿瀅擦了擦眼泪:“陛下得知此事后,传话说愿意留夫君一命,让他戴罪立功。可是……”
她的声音颤抖起来:“夫君那晚回来,整夜未眠。他对民女说,陛下的恩典让他无地自容。他说,秦法向来法不贵阿,不论贵贱皆依律而行。他身为秦吏,贪墨腐化,本就该死。若陛下因此赦免他,那就是违背了秦法的准则,让秦法失去公正。他不能让陛下为了他一人,而坏了秦法的根基。”
人群中响起窃窃私语声。
“可是,”阿瀅的泪水滚滚而落,“夫君又说,如果他拒绝陛下的恩典,选择自裁,那我等家眷和府中臣僕就要因他而死。他说,这些人跟著他服侍多年,並无大错,却要因他而丧命,这是不义。”
“他说他一生为秦吏,奉法守法,可到了最后,却发现自己进退两难。接受赦免是不忠,不接受赦免是不义。忠义难两全,他不知该如何是好。”
阿瀅的声音已然哽咽得说不出话,却还是坚持道:“那夜夫君想了很久,终於想到了一个法子。他说,他已觉察到周平想杀他灭口,那不如就故意让周平得手。这样一来,他既能揭发刺杀陛下的阴谋,又能保全家眷,还不用让陛下违背秦法。唯一的代价,就是他自己的命。”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向嬴政:“夫君安排好一切后让民女在陛下面前说出真相。他说,他这一生做过许多错事,最后能为大秦做点事,也算是对得起身上这件秦吏的官服了。他还说……”
阿瀅的声音几乎听不清了:“他还说,靡不有初,鲜克有终,他请民女转告天下所有秦吏,一失足成千古恨。贪墨之念一起,就再也回不了头。他要用自己的性命,为所有秦吏立下警示。”
说完这些话,阿瀅伏地叩首:“民女所言句句属实!若有半句虚言,甘愿受最重的刑罚!”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番话震住了。
谁也没想到,李旦之死竟然还有这样的內情。
嬴政沉默良久,忽然轻嘆一声。
他看著阿瀅,又看看周围那些或惊愕或感慨的秦吏和百姓,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
这就是这个时代的人。
刚健,质朴,重视原则。
李旦的选择在后世人看来,或许有些幼稚,有些可笑。后世那些官员,哪个不是八面玲瓏,圆滑世故?遇到这种情况,早就想方设法保全自己,哪里会想这么多?
可这个时代的人就是这样。
他们重义轻生,把自己坚持的道看的比性命更重要。
即便是个贪腐秦吏犯了大错,在生死关头,想的依然是如何对君上尽忠,如何对下属家人讲义。
这种近乎愚蠢的执拗,让嬴政感到一股久违的震撼。
他忽然想起现代世界,那里多的是投机取巧,多的是钻营算计。人人都在为自己打算,都在让自己的利益最大化。
可在先秦这个时代,有人会为了一个抽象的“法”,为了一个飘渺的“义”,甘愿捨弃性命。
或许正是因为有这样的人,大秦才能一步步从西陲之地崛起,奋六世之余烈,统一华夏,开创前所未有的大一统帝国。
嬴政深吸一口气。
“韩谈。”
“属下在。”
“你去李旦府中,將他临死前留下的所有线索都取来。朕要亲自验看。”
“是!”
嬴政又看向阿瀅:“你所言之事,朕会查证。若属实,你和李旦都有功於朝廷。”
阿瀅连忙叩首:“民女不敢居功,只求陛下能明察。”
“至於李旦一案,”嬴政声音变得威严起来,“朕会依秦法严办。他贪墨確凿,罪不可赦。但他临死前揭发乱党,有功於朝廷。功过如何评判,秦律自有定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