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走到堂屋前,抬手抚摸著那扇已经腐朽的木门。
门板上还有当年的刻痕。
那是他九岁那年刻下的。
他刻了一个“天”字。
那时一个叫安期生的老者在屋外的槐树下对他说,他身上有天子气。
他相信了,回去后即使生活困顿,他也处处以天子的言行来要求自己。
就这样,他从落魄的大秦公孙质子再到大秦公子,再到大秦太子,秦王政,一步一步最后终於走到最高,成为天下至尊的天子,皇帝。
“陛下……”韩谈小声提醒,“这房子有些不稳,您小心。”
嬴政摇摇头,还是推开了门。
屋內一片昏暗,只有从屋顶破洞透进来的几缕阳光。
嬴政站在门口,却没有走进去。
他闭上眼睛。
记忆中,那个瘦弱的小男孩蜷缩在那张屋內的破榻上。
外面传来赵国孩童的嘲笑声:“秦国狗!秦国狗!”
紧接著是大人的咒骂:“秦狗杀我赵人,总有一日,要血债血偿。”
嬴政睁开眼,目光落在那张空榻上。两世的记忆融合,让他可以以局外人的身份审视之前贏政的童年。
“陛下,”韩谈迟疑地问,“您是否安好?”
“无事。”嬴政淡淡地说,转身走出屋子。
他在院中站定,忽然开口:“韩谈,你可知道,朕的母亲是何出身?”
韩谈愣了愣:“这……属下不敢妄言。”
“外面都在传朕母亲出身卑微,是邯郸的舞姬。”嬴政冷笑一声,“可若真是这样,长平之战后,朕和母亲早就被赵人撕成碎片了。”
韩谈心中一震。
“朕的母亲,”嬴政缓缓道,“出身邯郸豪族赵氏,当年若非外祖家暗中护持,朕母子哪能活到今日?”
他顿了顿,看向韩谈:“去查一查,朕的母族赵氏,如今还有何人在世?不论男女老幼,全都查清楚。”
“是!”韩谈连忙应声。
“还有,”嬴政继续道,“当年对朕有过恩惠的人,也要一併查清。”
韩谈躬身:“属下明白。”
嬴政负手而立,看著破败的院落,心中盘算著接下来的布置。
这次回邯郸,既是真心想故地重游,也是为了做给天下人看。
赵与秦仇深似海,目前更是隱患重重。若想彻底消化这片土地,光靠高压不行,还得用怀柔之策。
而他这个身份,恰恰是最好的筹码。
他是秦人,也是赵人。
母族赵氏若还有人在世,他就要给他们恩赏,让天下赵人都看到,他嬴政没有忘记自己身上流著的赵国血脉。
这样一来,赵地的人心才能真正归附。
“走吧。”嬴政转身往外走。
韩谈跟在身后,忽然开口:“陛下,若是查到了您的母族,要如何赏赐?”
“按功赐爵。”嬴政淡淡道,“当年护持朕母子有功者,赏爵一级到三级不等。若是直系亲族,更要厚赏。”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传朕的旨意,让人修缮这处旧居。不必修得多豪华,但要让人看出朕念旧情。往后每年朕都要派人来这里。”
“朕要让天下都知道,朕虽为皇帝,却也是赵人之子。朕生於邯郸,长於邯郸,身上流著赵国的血。灭赵,是天下大势,不是朕对赵国有仇。”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的邯郸城:
“朕要赵人明白,朕不是他们的仇人,而是他们的同族。”
韩谈心中佩服。
陛下这是在向天下宣告,他虽贵为天子,却不忘根本。
这比任何政令都更能收服人心。
嬴政在院中站了片刻,最后看了一眼这处承载著他苦难童年的旧居,转身大步向外走去。
“走吧,”他对韩谈说道,“邯郸的事已经料理妥当,我们儘快前往上郡。扶苏、蒙恬他们一定等急了。”
......
就在嬴政的车队浩浩荡荡离开邯郸之时,城门处,一支普通的商队正在接受秦吏的盘查。
“蒯先生,这些都是何货?”守城的秦吏问道。
蒯彻拱手笑道:“不过是些布匹和粮食,要运往北方贩卖。”
秦吏掀开几辆车上的货物看了看,又绕著车队走了一圈,最终摆摆手:“放行。”
车队缓缓驶出城门。
待行出十里开外,蒯彻方才低声道:“陈兄,可以出来了。”
后面一辆装著粮食的车上,一堆麻袋微微挪动,陈余灰头土脸地钻了出来。他深吸一口气,看著远处的邯郸城,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
“多谢蒯兄相救。”陈余抱拳道。
蒯彻摇摇头,望著远方,悠悠嘆道:“时乎时乎,势未可发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