淳于越躬身道:“老臣想起《孙子兵法》中的一段话。孙子论兵,首言『五事七计』。这五事,一曰道,二曰天,三曰地,四曰將,五曰法。而道,居於首位。”
“何为道?道者,令民与上同意也,故可以与之死,可以与之生,而不畏危。百姓与朝廷同心同德,这才是军队强大的根基。孙子又言:主孰有道?意思是,君主是否行德政,这是决定战爭胜负的首要因素。”
淳于越抬起头,看著嬴政:“陛下灭六国,成就千古未有之功业,这是天命所归。但孙子也说过:亡国不可以復存,死者不可以復生。如今天下虽定,人心却未定。若陛下能施行仁政,使百姓知道朝廷是为他们好,而不仅仅是畏惧朝廷的刑罚,那么大秦的军队,便能从『强国之锐士』真正成为『王者之兵』。”
“老臣追隨公子多年,知道公子一片赤诚,所言所行,皆是为了大秦江山社稷。恳请陛下明察。”
淳于越说完,深深一拜。
帐內陷入了沉默。
李斯心中暗暗叫苦,这下好了,一个秦墨巨子,一个儒学博士,都站出来给扶苏撑腰。陛下若真的动怒,只怕整个上郡都要起风波。
嬴政的脸色越来越凝重。
扶苏跪在地上,额头已经沁出了冷汗。他知道,自己这番话,很可能触怒了父皇。但他不后悔。这是他在上郡两年,看著那些被繁重徭役压垮的百姓,看著那些只知杀敌立功却不知为何而战的將士,深思熟虑后得出的结论。
大秦,真的需要改变了。
“扶苏。”嬴政终於开口了,声音低沉,如同暴风雨前的寧静。
“儿臣在。”扶苏低著头回答,心臟狂跳。
“抬起头来。”
扶苏缓缓抬起头,却看到嬴政的脸色阴沉如水。
扶苏的心沉到了谷底。他知道,父皇这样的神色,往往意味著暴怒將至。
他闭上眼睛,等待著父皇的怒斥,甚至是……死罪。
“父皇!”突然,一个声音响起,打破了沉默。
所有人都愣住了。
开口的,竟然是胡亥。
只见胡亥猛地跪了下来,磕头道:“父皇,长兄虽然言辞有些不当,但他也是为大秦著想啊!请父皇开恩,饶他一次!”
扶苏惊愕地看著胡亥,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个一向与自己不睦的弟弟,竟然会为自己求情?
李斯也愣住了,胡亥这是……什么意思?
蒙恬和站在一旁的王离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惊讶之色。
王离是王翦之孙,王賁之子,他此刻正紧紧盯著胡亥,眉头紧锁。作为蒙恬的副將,他年纪轻轻便已军功赫赫,是嬴政颇为看重的年轻將领。
胡亥继续道:“父皇,儿臣知道长兄的性子,他就是太过耿直,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绝无別的意思。再说了,儿臣马上就要被封为巨鹿君了,到时候就要离开咸阳,去巨鹿就国。长兄是父皇的嫡长子,將来肯定要担大任的。若是因为今日这几句话,就……”
“什么?!”
话音未落,王离突然失声喊了出来,脸色剧变。
帐內所有人都被这一声惊呼嚇了一跳。
蒙恬猛地转头看向王离,眼中闪过警告之色。但王离似乎已经顾不上礼节了,他死死盯著胡亥,呼吸都急促起来。
“巨鹿君?”王离的声音有些颤抖,“公子,您说您要被封为巨鹿君?”
胡亥有些莫名其妙地看著他:“是啊,父皇前几日已经对儿臣说了,这次回咸阳就要下旨。王將军,你这是……”
王离的脸色变得煞白。
他的妹妹,王氏,一年前嫁给了胡亥为妃。当时王家上下都以为这是圣眷正隆的象徵,毕竟胡亥深得陛下宠爱,王家与皇室联姻,前程似锦。可如今,陛下要封胡亥为巨鹿君……
封君,那就意味著要离开咸阳,去封地就国。
更重要的是,按照秦国的祖制,储君是绝不会被封为列侯或封君的!只有那些不可能继承大统的皇子,才会被封出去。
难道说,陛下从来就没打算让胡亥继位?
可是继承大统的人也不可能是扶苏,不是说储君是冢子,是守宗庙的,是不可能被外放到边陲的?
全乱了,陛下这是不按常理出牌。